承認外蒙,邁向統一?

當今世上,在一個國家的憲法所規定的版圖中包括了該國沒有實際管轄的地區(如敘利亞之戈蘭高地、阿根廷之馬耳維納斯島),包括了和鄰國之間有爭議的領土(如巴基斯坦與印度間的爭地),甚至包括了別的獨立國家(如伊拉克之科威特、及許多不承認殖民地獨立的西方國家)--這種情形幾乎是司空見慣,比比皆是。咱中華民國的憲法也不例外。

各國憲法都存在這類現象,這其實顯示了「憲法是根本大法」原本就是各國統治階級的想像,是很少落實的。

一般來說,憲法中許多不能落實的重要規定--像人民有權監督政府、男女平等、或言論自由等等基本人權,或是像教育預算的比例等等--很少被政府拿出來認真對待,所以憲法中有關領土的外蒙問題最近被拿出來討論,當然有其背後的政治因素。

有人說這是國民黨李登輝總統以主權(領土)問題爭取民進黨的支持、並使民進黨與新黨爭執以瓦解在野聯盟的一種策略。但是,外蒙一事之所以會引起爭議,並不是因為它推動了政黨之間的合縱連橫,而是因為它勾連上統獨問題。更明確的說,爭議雙方都假設:承認外蒙象徵了台灣邁向獨立的第一步。

不過,這個假設也可以很容易地被顛倒為:承認外蒙象徵了中國邁向統一的第一步。為什麼呢?

首先,兩岸統一必須對「中國」領土版圖有共識,中華民國承認外蒙,從此便和中共有了一致的中國版圖觀,達成了統一的第一步。其次,中華民國憲法的現有版圖其實是不可能當真的,因為它竟然包括了早已獨立的外蒙;但是就某個意義而言,這個假版圖的荒謬反而襯托了「中華民國其實就只是台灣」的真相。如果現在憲法版圖開始「務實」,開始嚴肅對待自身的領土,反而會有把台灣落實為中國的含意。這樣說來,中共當然可以對台灣承認外蒙之舉大表歡迎。

以上顯示,「承認外蒙」可以被詮釋為邁向台獨,但是也可以被完全相反的觀點來詮釋。這是因為這類涉及領土、國號的爭議根本就只是符號之爭,所以很容易被自由詮釋§

很明顯的,承認外蒙與否從來就不會影響一般民眾,但是對這個爭議的關注,反映了統治階級總是把精力放在和民眾實際生活比較無關的事務上。其實,台灣真正應該和大陸不同的,應當是提供真正民主自由平等的社會生活,而不是追求符號象徵上的不同。

例如,最深遠影響社會生活面貌的家庭結構,目前在兩岸都是父權與異性戀所壟斷的家庭,這個共同的社會生活方式將是中共順利統一台灣的基礎。但是如果台灣能落實「平等多元家庭」,使家庭不再是父權至上,而是男女平等,親子平等,並且合法化同性戀的婚姻,鬆動家庭的結構,那麼這種建立在日常生活互動中的重大改變便會給台灣社會帶來嶄新的面貌,對兩岸的競爭發展會比那些符號之爭更有具體意義。

統治階級(不管是在野或執政)慣於把精力放在和民眾實際較無關的事務上,也可以從一連串所謂的「政改」看出來。在野黨因為李總統任命連戰為行政院長並且「著母庸議」一事而抗爭,但是所要求的政黨協商或合作,或政黨提名比例等等,卻都是黨派的利益,要求分享統治的一杯羹。其實,一般民眾不論在勞工、環保、婚姻家庭、交通、消費等等方面都有許多具體的、進步的修法要求,過去執政黨經常杯葛拖延與反對這些修法要求,如果今日在野的民進黨真的要顯示與執政的國民黨有別,那麼它和執政黨談判交換的就不應當是自己晉身為統治政權的一員,而是要求執政黨支持最進步的民生與社會法案,以作為支持國民黨繼續執政的條件。

我們因此要對口口聲聲為人民謀福利的在野黨仔細觀察,看它們未來究竟是為了創造平等合理的社會生活做更深遠的改變而努力,還是為了搶政權、為了和執政黨分享統治權力,才搞什麼政改,吵什麼領土之爭。



§很多人認為如果大家對版圖、領土、國名、國旗、國歌等這些符號象徵有共識並且確定下來,台灣就可以免於國家認同的紛亂與爭議,這種想法也是一廂情願的。例如,即使台灣全民都同意「台灣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份」,但是在上述共識的前提下,還有別的新問題會湧現,例如可能有人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但是卻認為「中國是台灣的一部份」,而另外一些人則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