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國與"反美世紀"--甘陽訪談

 
吳銘 世紀中國
 

 

問:最近大家對美國是否正在成爲一個新帝國的問題以及伊拉克戰後的國際政治格局比較關注。你對這些問題有什麽看法,能否就此談談?

 答:我想倒不如先從最近美國《民主雜誌》(Journal of Democracy)上的一篇文章談起,文章題爲“反美的世紀?”(The Anti-American Century?)。作者認爲,9/11事件已經導致了“美國世紀”的突然終結,而“我們現在進入的時代很可能將被稱爲反美的世紀”。

 問:這個提法夠大膽也夠刺激的,看來作者是一個強烈的“反美派”知識份子?

 答:恰恰相反,作者克拉斯蒂夫(Ivan Krastev)是一個親美派的東歐學者,而《民主雜誌》這樣的美國半官方刊物一般也不會刊登“反美”的文章。

 問:一個親美派的東歐知識份子怎麽會提出“21世紀將是反美世紀”這樣的論點呢?

 答:他們擔心啊!這大概也表明,東歐的一些親美派學者要比我們國內一些頭腦簡單的親美派高明一些吧。親美派也有低級親美派與高級親美派之別,低級親美派沒有自己的頭腦,只知道任何時候都把屁股坐在美國官方立場方面,說出來的話常常連美國人也覺得肉麻;但高級親美派則憂心忡忡,擔心美國現在的政策可能不利於美國,因此要向美國方面敲起警鐘。

 問:他們要向美國方面敲什麽樣的警鐘呢?

 答:他們希望美國方面必須正視目前正在出現一個全球性的“反美主義”。尤其在歐洲,他們認爲以往“反美情結”在歐洲主要是一種法國現象,但現在卻已經明顯成爲一種彌漫全歐洲的“反美情結”。克拉斯蒂夫的文章認爲,“現在已經很清楚,反美主義並不是一種會很快消失的情緒,而且反美主義既不是僅僅由於布殊政府的不得人心,也不是僅僅由於世人廣泛反對美國對伊拉克的戰爭就可以解釋”。在他看來,反美主義已經進入了“世界政治的主流”(the main stream of world politics),因爲現在各種各樣的不滿與焦慮以及各種不同的政治主張都會以“反美主義”來表現,例如土耳其等國家的反美主義連克拉斯蒂夫這樣的親美派也承認是一種民主力量。因此克拉斯蒂夫認爲,反美主義已經超越了傳統政治的左-右之分,而且這種反美主義在世界各地的“焦慮的政府與憤怒的公衆”(anxious governments and angry publics)中都同樣引起強烈的共鳴。他不無嘲諷地挪用福山的“歷史終結論”說,當我們達到了“歷史的終結”時,卻突然發現在“歷史終結”的地方等待我們的是“反美主義”,而這種反美主義本身已經成爲一種“無所不包的意識形態”。

 問:你認爲他的看法有根據嗎?

 答:目前在這些問題上美國和歐洲學者實際都是首先參考美國也是全球最大的民意調查機構Pew Research Center最近幾年的全球民意調查結果,這個美國的調查中心本身是美國立場的,因此不會有誇大世界各地反美主義的嫌疑。這個中心在2002年底公佈的對四十四個國家的三萬八千多人所作的問卷調查表明,雖然美國在初遭9/11襲擊後曾獲世人同情,但隨後在世界上所有不同類型的國家──包括傳統盟友北約國家、發展中國家、東歐國家,更不要說穆斯林國家──中,美國的形象都開始黯然失色,亦即在伊拉克戰爭前夕,世界各地對美國的看法都日益負面。克拉斯蒂夫文章引證的則是2003年6月公佈的調查報告,這個報告指出,隨著戰爭的開始,絕大多數國家對美國的評價都比一年前更低,尤其美國和西歐的鴻溝進一步擴大,例如調查的七個北約國家中,美國和英國以外,其他五個北約國家的多數民衆(法國76%,西班牙62%,義大利61%,德國57%,土耳其62%)都支援西歐今後在外交和防衛事務上應採取更獨立於美國的立場。反過來,美國民衆對西歐的反彈也很大,支援美國與西歐保持緊密關係的比例從戰前的62%下降到戰爭開始後的53%。

 問:有沒有更新的例如2004年的調查結果?

 答:我現在看到的是該中心在2004年3月公佈的調查報告,題爲“伊拉克戰後一年:歐洲對美國的不信任有增無已,穆斯林世界對美國的憤怒根深蒂固”。這個標題本身已經說明了基本狀況。報告的第一句話就是:“在伊拉克戰爭一年後,對美國及其政策的不滿只有加劇而沒有緩解”。除了法國和德國等西歐國家對美國的看法仍與一年前一樣否面以外,英國的情況也朝對美國不利的方向發展:在一年前的調查中,英國人支援戰爭的有61%,但2004年3月的這個調查中,支援戰爭的英國人下降到了只有43%,目前英國社會相當分化,在對待戰爭和對美國的看法上持正面和否面態度的基本是一半對一半。至於穆斯林國家就更不用說了,該中心的報告認爲穆斯林社會普遍對美國感到憤怒和仇視,而且在許多穆斯林國家中,拉登仍受到民衆的高度擁護(巴基斯坦支援拉登的高達65%,約旦55%,摩洛哥45%)。在接受調查的四個穆斯林國家中,摩洛哥與約旦的壓倒多數民衆認爲採用自殺式襲擊美軍是合乎正義的,在巴基斯坦有一半民衆支援自殺式襲擊,即使在拉登基本沒有市場的北約國家土耳其,也有31%的民衆認爲對駐伊美軍實行自殺式襲擊合乎正義。

 問:如此說來克拉斯蒂夫提出的世界正在進入“反美世紀”的說法確實有其根據。但他們東歐國家不是支援美國及其戰爭的嗎?

 答:這個問題恰恰是克拉斯蒂夫的文章特別希望警告美國方面的,即希望美國不要錯誤判斷東歐國家的民情。我們知道,由於在伊拉克戰爭的問題上,法國和德國政府公開反對美國,而東歐政府則表示支援美國的戰爭,因此美國開始高擡所謂“新歐洲”即東歐,同時大貶“老歐洲”即西歐,說東歐正因爲剛剛獲得民主自由,因此懂得要用鮮血和生命來捍衛民主自由的必要性。但克拉斯蒂夫指出,美國的這些說法雖然非常動聽,可惜與東歐的現實卻風馬牛不相及。他首先指出,民意調查表明,在所有的東歐前共產黨國家無一例外都有高達70%到75%的民衆強烈反對美國對伊拉克的戰爭,換言之,東歐國家的政府支援美國及其戰爭,並不代表東歐民衆的意志。其次,他更有點挖苦地指出,目前多數東歐國家都是由改名後的前共產黨在執政,美國說這些東歐政府是爲了民主自由的價值而參加美國的戰爭聯盟,在東歐人聽來簡直啼笑皆非!克拉斯蒂夫指出,東歐國家的政府表態支援美國的戰爭,都是權衡利害關係的決定,因此東歐政府與美國的戰爭聯盟並不是“情願的聯盟”,而是一種“不情願的聯盟”(a coalition of the reluctant)。

 問:那東歐這些親美派的最大擔心和最大希望是什麽呢?

 答:他們最大的擔心就是如果美國與西歐的關係不能得到最大的修復,將會使東歐處於極端困難的境地。現在一方面是美國用東歐來貶西歐,另一方面西歐輿論則挖苦東歐國家乃是慣性的“衛星國心態”,說他們從前是蘇聯的衛星國,現在則作美國的衛星國,從來沒有自己的獨立意志。克拉斯蒂夫等人對此感到非常委屈也非常憂心,強調東歐並不是美國的衛星國,因爲他們很清楚,東歐的命運歸根結底是與西歐連在一起的,因爲東歐的前途乃在於歐洲共同體。因此他們對美國的最大希望是美國能徹底修復與西歐的關係,否則東歐將無所適從。他警告說,美國方面必須認識到,“從長遠而言,地理因素強過其他因素”,言下之意,如果今後美國與西歐越走越遠的話,東歐其實只能跟著西歐走。這當然是東歐親美派最不願意看到的。

 問:“反美世紀”的形成是否意味會動搖美國的帝國地位呢?

 答:所謂“反美世紀”與美國獨霸世界實際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這兩種現象將會長期同時並存。一方面,目前世界各地到處可見的“反美主義”不大可能消失,因爲只要美國的獨霸天下地位不變,各國對美國的不滿就會永遠存在甚至有增無已,因此可以說美國的新帝國時代幾乎必然同時是一個“反美的時代”。但另一方面,這種“反美世紀”的形成至少在短期內並不足以動搖美國的霸主地位。因爲雖然世界各國都存在相當的“反美主義”,但各國反美的動機和原因很不相同,各國的利益更不相同,因此並不可能形成任何實質意義上的反美聯盟或統一戰線。因此,美國新帝國與“反美世紀”將會是長期並存的局面。

 問:這種美國新帝國與反美世紀長期並存的情況會産生什麽樣的結果呢?

 答:結果就是全世界都活得很不開心,美國人和其他國家的民衆都會日益不耐煩,因爲不僅世界各國民衆不滿美國,美國民衆同樣日益反感外部世界,因爲他們發現他們的看法與別人的看法實在太懸殊甚至背道而馳。例如現在的全球民意調查表明,除美國以外,幾乎世界上所有其他國家都認爲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的動機是控制中東的石油並維持美國的世界霸權,但大多數美國民衆卻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看法,他們真誠相信美國在中東沒有私利,完全是爲民主自由人權而犧牲美國人自己的生命。這兩種看法當然反差實在太大。又如,在伊拉克到底是否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問題上,除美國和英國以外,幾乎所有其他國家的多數民衆都認爲美國政府和英國政府當初有意撒謊,但美國人中只有31%(英國人41%)認爲美國和英國兩國的領袖有意撒謊以製造開戰理由。

 問:這樣一種美國新帝國與反美世紀長期並存的情況,對中國將意味著什麽?中國公衆應該如何看待這種格局?

 答:我以爲這對中國可能意味著極大的風險,因此中國公衆對此必須採取非常謹慎小心的態度。

 問:這話怎麽講?

 答:我們可以想見,今年美國大選結束後,不管是克裏上臺,還是小布殊連任,都會力圖修復美國和西歐的關係。而要修復這種關係,最可行的途徑就是訴諸美國和西歐的共同價值觀和共同利益,特別是突出雙方共同的潛在敵人。例如,如果突出朝鮮半島的問題,則西歐和美國的立場就會比較接近,至少沒有嚴重的衝突。同樣,在台海危機問題上,西歐歷來的立場也與美國比較接近。總之,如果美國在結束伊拉克戰爭後把戰略重點轉回東亞,則至少美國和西歐的矛盾就不那麽突出。美國《外交事務》雜誌主編James Hoge在該刊近期發表了一篇題爲“全球性權力轉移正在形成”的文章,開頭就說:“全球權力轉移很少發生,而和平的轉移就更少見”,這自然是針對中國的“和平崛起”而發。該文的主旨就是強調對美國的真正挑戰在亞洲,全球性權力轉移發生在亞洲而不是別的地方。在他看來,朝鮮半島和臺灣問題都很難有和平解決的可能,任何一個危機一旦爆發都會引發大規模的戰爭,這種戰爭將使伊拉克戰爭顯得只是小規模的警察部隊行動般微不足道。他因此強調美國在亞洲必須與日本更緊密結盟,必須與印度更緊密結盟,必須徹底杜絕中國與日本或中國與印度的任何聯盟可能性。說到底,21世紀世界政治的中心在亞太,在東亞,在中國與美國之間。

 

國際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