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楊振山（中國民商法律網）
于 5/23/2001
權利能力與人的解放
民商法系列論壇第十六講
主講人：楊振山（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主持人：由中國人民大學民商法研究中心和德恒律師事務所主辦的"德恒論壇"第十六講現在開始，這次我們請來了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楊振山教授給大家做講座，楊老師講座的題目是"權利能力與人的解放"。現在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楊老師的到來。
楊老師：同學們，晚上好，中國人民大學民商法研究基地請我來與大家一塊研究一些法律上的問題，考慮了半天，决定講一個概念性的問題，就是權利能力與人的解放。因爲這個問題所涉及的方面非常廣泛，包括社會的結構、結構的歷史發展、經濟基礎、政治基礎、思想基礎、人的基礎等等非常廣泛的問題。我不想對這方面問題作更多地說明，因爲如果要說明决不是兩個小時所能解决的問題，我在政法大學所做的講座共做了１０個小時。我們知道權利能力制度上民法的一個神經，我們把權利能力和行爲能力做爲它的兩個神經，貫徹始終，但最重要的還是民事權利能力問題。
一、權利能力的概念是法律技術發展的産物
在人類幾千年的歷史發展當中，特別是有法律以來，關于權利能力這個概念是最後形成的。實際上"權利能力"這個概念是薩維尼提出的，以前包括拿破侖法典也沒有提出權利能力這個概念，更不用說在羅馬法中提出了。權利能力這一概念提出以後，它是從人的最一般的抽象角度確定了人的地位、資格。這個概念本身幷不僅僅指自然人，其提出也使得社會組織及一定的職位，甚至一定的財産獲得了主體資格。這樣一個抽象在歷史上許多法律關係方面應當說起了奠基性的作用，使我們現在考慮民法制度的時候，就能够從根本上把這種關係加以理清。
法人這個概念實際上就是一種主體賦予了權利能力，包括財團法人和社團法人。財團法人就是一種財産，就是一種特有財産賦予了權利能力。有一些職位，像英國的女王，首相，部長，也有權利能力，這樣的權利能力表現了社會各個方面能够充任主體資格的各種各樣的形態，使主體多元化能够得到適當的表現。權利能力這一概念表現在立法技術上是抽象的結果，所以是法律技術發展的産物。
二、權利能力概念是歷史上人民解放的標志
是否具有權利能力是現代區分是否能够做爲主體資格的一個基本法律根據，但事實上權利能力，也就是人格的演化在經濟上講，能力者是一個經濟體，如果不是一個獨立的經濟體，很難成爲一個人格，有大量的事實證明，權利能力是承擔權利和義務的資格。享受權利是要給追求者以經濟利益，負擔義務是要承擔經濟上的不利。如果說沒有獨立的經濟基礎，沒有可供支配的財産，他本人就可能成爲受他人支配的物件，無法取得社會主體的資格。比如說在古羅馬，人格只賦予那些享有權利的人，即處于家父地位的人，家父是什麽概念呢？實際上家父是經濟體的代名詞，包括在經濟體內部享有的權利和對外享有的權利，這是兩種不同的權利。在羅馬之所以有這樣一種私法關係主要是考慮到家父與家父之間的社會關係。在家父內部，家父的權利做爲一種政治性權利和國家性權利，是具體的。對家庭的這樣一種統治，如果從私法環節上講，除了家父是主體之外，其他都是客體，不能取得主體者資格。在那個社會裏面，這種主體是很少的，一個家庭內部的組織，實際上是家族特權，在家庭內部起作用，家父之間沒有特權，這是事實和法律上的現象。如果連家父都不是權利能力者，更不用說奴隸，這就會出現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也就是說，在羅馬法時期，一些法學家說奴隸也是人，現在奴隸所處的狀態是很不人道的，爲什麽他們什麽都沒有，生殺予奪大權掌握在奴隸主和家父手中。但是在那個社會中，在法律上幷沒有把他們當做人來看待。說奴隸也是人，實際是基于希臘的自然法思想提出了這一觀點，而在制定法方面，把奴隸做爲一種客體。這引起了我們的一個思考，就是在羅馬時期，他們的法律基礎思想是古代的自然法思想，那麽爲什麽這種自然法理念幷沒有在法當中加以貫徹，這個問題就說明理論和現實的矛盾，理念和現實的矛盾。
在研究這一問題時我提出了三個看法，第一是現實重于理性，第二是理性審視現實，第三點是理性指導發展。對于當時的社會經濟背景，這個事實本身說明奴隸制度不可能接受自然法思想。爲什麽呢？這是由制度本身造成的。馬克思說："無產階級革命第一步就是廢除繼承權。"如果不廢除私有制，又怎麽能廢除繼承權呢？如果不廢除奴隸制，又怎麽能有"奴隸也有是人"這樣的法律觀念呢？奴隸制在當時是處于統治地位，那麽事實存在就比理念或理論起决定性影響。儘管如此，羅馬時代，奴隸主之間還是平等的。再加上它處于地中海沿岸，各國的商人都到此處做生意，商品經濟比較發達，促進了市民法與萬民法的融合。
羅馬法的進一步發展是在羅馬私法建立在以萬民法精神爲基礎的各項制度上，它爲歷史留下了寶貴的法律文化遺産。到了中世紀，羅馬法衰落，衰落的原因在于：如果羅馬法時代以城市爲生活的重要根據地，那麽中世紀的重點在農村，這種現象主要是由分封、領主制度造成的，在中國也存在這種情况。這種制度之下，等級是非常嚴格的，這實際上是把羅馬法的家父權在領土制度下的一種運用，但這種家父制度是在家庭內部，而到了中世紀時期，領主制度代替了家父制度，人們的等級關係造成了非常多的分割的王候。特別是在歐洲，一些領主莊園本身便設有法庭，自己制定法律。這是不是說封建社會比奴隸社會落後呢？不是。封建社會有一個重要地方就在于過去的奴隸們大部分變成了農奴。農奴在經濟上有所變化，租種封建主土地，交租之後剩餘歸己，他們雖無土地所有權，但可以取得財産所有權。而奴隸就不同了，奴隸沒有財産所有權，除非一些特殊情况下，但那仍是家父權的表現。但農奴可以有自己的經濟，也正是由于這一點，才使得農奴比奴隸有了更多的自由，也使他們有了一定的權利能力，可以承擔一定權利，負擔一定義務。奴隸爲什麽不能負擔義務呢？因爲他們毫無財産，故不能負擔任何義務。大量自由民也有權利能力和私産，且比農奴多一些。但封建貴族壟斷了這個社會的大部分財産，壟斷是借助特權，使得各地方的封鎖、分割限制了自由民的發展，自由民對特權産生了不滿，因爲妨礙了他們的自由貿易，故而他們醞釀著革命。如何革命呢？革命的前提是製造輿論，這些革命者于是提出了"天賦人權"，即權利人人都是一樣的，是天賦的，貴族的權利是不正當的，沒有根據，是應當被推翻的。在這種思想指導之下便開始了資產階級革命，從準備，到醞釀，到爆發，最後通過種種形式使資產階級取得了政權。這種政權的取得，爲權利能力制度奠定了前提。因爲權利的能力制度本身實際上是一個政治民主制度，是對特權而言的，于是資產階級提出了權利能力人人平等。實際上對權利能力能不能平等，要看到有抽象的平等和事實上的平等，抽象的平等是法律規定，而事實上的平等實際上是很難的，資產階級實質上是以抽象的平等代替了事實的平等，于是便産生了這一基本法律制度。
這樣的平等意味著人人都可以是主體了，都有資格了。這建立在社會進一步對人解放的基礎上。人人都成爲一個經濟體，人人都不在經濟上受制于他人，才是成爲一個獨立的經濟體。對過去家庭、社會，對特權而言，其提出是一個反特權的産物，是反封建國家的産物，是與封建國家相對立的，是與資產階級民主國家相適應的。說權利能力與民主政治有關是因爲在有特權的情况下，人民沒有權利，不能决定國家的命運，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命運。到資產階級革命以後，天賦人權，人人都有這一權利了，于是用社會契約的思想使人民自身直接掌握國家。當然這一人民指有能力掌握國家的人，他們不是一般的普通工人，而是有財産的人，因爲財産本身是國家存在的基礎。國家之所以要搞民主制度，因爲現在的國家正好和資產階級具有一致的地方。有人認爲資產階級國家和市民社會是對立的，我對這一點始終是很懷疑的。本來資本主義國家就是要維護私權的，封建國家是維護特權的，正好資本主義國家的體制，又是適應自由貿易的需要，適應私權的需要，正是這樣一種體制，怎麽會與市民社會發生對立呢？可見這是個假命題，這一點值得大家研究。國家本身是誰的國家是個很大的問題，多年來我一直在研究所有權問題，通過所有權的起源和所有權的實現，看國家的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對所有權問題我提幾條結論性意見，供大家研究。第一，物的使用價值是所有權産生的物質前提。第二，物的交換價值是所有權産生的歷史淵源。這裏面有豐富的內容，在此不詳加論述了。簡單地說，交換價值如果不發展的話，那麽物不會成爲所有權客體。沒有交換就沒有所有權，這個問題既簡單又複雜。通過交換發現物的財富價值，發現了以一物換萬物的本質，因此他生産的財産或物品就變得寶貴了。如果不能交換，其價值就無法發現，無法變成財富。因此，交換是萌芽，是歷史淵源的問題。第三，交換價值的排它性獨占是所有權産生的經濟條件。如果說向公力救濟發展是所有權産生的政治條件，那麽所有權是政權的內核，政權是所有權的政治外殼，政權是財産的所有權，政權是政治化的所有權，這是最後的結論。因此，所有權和政權之間的關係不是對立的，所有權是社會財産的一種法律構建形式。國家保護什麽樣的所有權是其立法的一種意志表現，這種意志是在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階級意志的表現，所以說，掌握政權的階級的意志當然要適應它的經濟上的需要，因爲它的經濟是决定性因素。
在對特權進行了分析之後，便産生了這樣一種情况，即大家都有參與國事之權利，但這種權利幷非平均分配，而是采取代表制。代表者决定的首先是國家機器對稅收的徵收，以調節國家與個人的關係。這在過去是由國王、貴族决定的，而現在是由議會决定。議會是代表組成的，産生了所謂的議會民主。議會民主實際上是所有權自由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表現，而民事權利能力，也要與政治相聯繫。權利能力的國家本質就表現在這裏，通過議會制定各種法律來限制官員，妨礙特權，使官員依法行政。這些議會制定的法由官員加以遵守維護了統治階級的利益，所以馬克思說"資本主義國家對無產階級而言不過是管理他們事務的委員會"。這個時候，國家與社會是一體化的，如果說過去國家與市民階層是分立的對立的話，那麽資產階級政權下二者是一體化的。
到了無產階級奪取了政權以後，情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馬克思認爲私有制是一個雇傭奴隸制，所以必須消滅私有制，建立公有制。公有制的建立從根本上來講，就是使社會的每一個成員都能成爲一個獨立的經濟體。經濟體是由國家通過社會組織運行的，經濟生活本身的結構把個體成員支配財富，特別是生産資料，的現實要加以改善，使其不能成爲社會上的一個交易主體，只能成爲一個消費主體，這是爲了避免兩極分化而提出的一個基本主張。同時在非交易主體存在的情况下，能使他們獲得最大的自由，這種自由是充分發揮自己的創造性、積極性的自由，但是沒有支配生産資料的自由。我們從十月革命以後建立起來的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就是讓社會的個體成員充分集中在組織體之內，共同占有生産資料。在這種情况下，人們沒有生産資料絕對私有的欲望和制度保障，任何人都不得用生産資料奴役他人，社會也就消滅了剝削賴以存在的基礎，民事權利能力只在很小的方面發揮作用。另一方面，權利能力在所有制改革的其他方面發揮作用的餘地也很值得研究。比如說，過去所有的專利都不屬于個人，都屬于公共利益，個人不能享有權利，這說明在制度方面個人不是主體.所以從做爲權利主體方面，在政治領域方面可以享有很多的自由，在經濟領域，個人享有的自由很少。私有經濟逐步被消滅，但這幷不等于個人財産被消滅，只是在社會經濟結構當中占有支配地位的對生産資料的擁有現象被消滅了，但每一個人手頭的財富要無限地增加，但是决不能將生活資料變成生産資料。意思就是說社會財富的增加和生活資料的增多是同步進行的，但生産資料僅用于生活，不能用于生産。隨著社會生産的發展，每一個人手頭的錢都是平均增長，以達到共同富裕，所以富裕就是要占有財産，而且財産要越來越多。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享受成果，個人財産的增多成爲公有制的天然結果，實際上這是公有制的目的。如果說人們僅僅進行個體的社會經濟交往，僅僅是作爲消費主體而存在，那麽他承擔權利義務的範圍就大大縮小了，所以權利能力制度本身便萎縮了。這大概是考慮到資本主義的弊端而提出來的。這是從經濟上考慮的，究竟這個制度在中國是否得到了應有的體現呢？從實踐來看，這樣一種設想幷非科學，尤其是提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後，從馬恩著作當中看出，他們在總結巴黎公社經驗的時候，實際上是把整個國家作爲一個工廠來看待的。企業都是廠間班組，是高度的計劃經濟。列寧貫徹了這一條，史達林更是把它推向了極端，我們也接受了這種計劃經濟的思想。這裏要提到一個問題，工廠是什麽？工廠實際上在內部都是計劃經濟，對內是計劃經濟對外是市場經濟。資本主義的工廠如此，社會主義工廠也是如此。它在內部有嚴格的紀律，嚴格的等級，由權力來支撑企業內部的運作。但對外它是市場經濟，它內部的計劃經濟正是爲了適應外部市場經濟的需要。如果把一個國家當做一個企業，那麽這個國家必然處于的高度的計劃經濟之下，那麽根據科斯的理論，爲了减少交易成本，企業的組成目的就應是减少交易成本，减少企業內部的交易環節，提高競爭力，所以企業大量的合幷、兼幷、重組等就是解决的這一問題，因此各種各樣航空母艦式的企業應運而生，內部實行計劃經濟。但是如果一個國家也實行計劃經濟，這就很成問題了。于是考慮經濟情况，國家實行了改革，這個改革出現了一些新情况，國家計劃起宏觀作用，通過市場來實現計劃，每個企業作爲自主的主體，其自身有嚴密的計劃，來適應市場競爭，同時又讓許多人獨立地在市場中進行競爭，搞市場經濟。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都可以作爲市場主體，承擔權利義務，成爲權利能力主體，這個制度便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得以恢復。如果沒有市場經濟，這個權利能力制度是沒有什麽意義的。現在在中國出現了許多值得研究的問題，比如農村問題，國企問題等等，就民法通則而言，每個農民都有民事權利能力，但單個農民面對的現實是國內激烈的市場競爭。在這二十年中，農民在這一競爭中一直處于劣勢。我國面臨加入ＷＴＯ，與國際競爭，我國的農民將處于更爲劣勢的地位。如何解决這個問題？我國農民現在有兩種形態，一種就是南街那樣實行公有制，全國大概有幾十處。他們堅持公有制，內部實行毛澤東思想，對外實行鄧小平理論，內部搞計劃經濟，外部搞市場經濟，搞得很好，也很富裕，這一點我有親身感受。在那裏，生産資料是公有制，但是每個個人有錢，個人對外不發生經濟關係，只是個消費主體，這是一種模式。另外一種模式，就是大部分農民采用的形式，即單幹。考慮到單個農民面臨的條件，他們面臨重新組織起來的問題。這種組織不能再搞合作化，公有化，因此我們提出了幾個問題。第一個就是農村産權權利化，要把私權固定下來，以私權爲基礎契約化、企業化，最後實現市場化。現在我們的農民如果單個進入市場，面臨著許多問題，比如惡性競爭，成本問題，風險問題等。如果能够聯合起來，農民的利益才能得到更好地保障和發展。另外我們常談國企問題，國企不過是國家進入市場的載體。現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每個企業作爲分散性的小的主體實現市場競爭，進行交換。歸根結底，在研究權利能力這一制度時，它的本體是什麽？社會的存在，以人的存在爲前提條件，自然人是所有存在的首要條件，也是社會存在的問題。而且自然人是有需要的，它通過外界物質不斷填充而不斷長大，沒有物質就沒有人體，故人與自然界關係緊密，沒有物就沒有人。中國現在的民事權利能力制度與西方比較時要結合中國情况來進行分析，要結合中國的社會結構分析民事權利能力的價值取向是什麽。在西方，其價值取向又是什麽。現在我們借用了西方的許多的制度，但對我國實際情况的分析却很欠缺，這值得很好地研究。
以上所講，總結而言就是權力能力的根基是經濟體，這個經濟體是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而不斷擴大分散，主體多元化，造成權利能力不斷普遍化，權利能力的普遍化就是經濟體的普遍化，個人擁有享有權利負擔義務的資格，確立爲一種主體。
三、權利能力制度在民法上樹立了人的範型
民事權利能力基本的價值取向是什麽？民事權利能力規定了人格，使得主體空前地普遍和普及。另外民事權利能力制度的構成不僅是有資格，而且要有內容，它本身就是一個構造體系。它以各種各樣的權利作爲它的單元細胞，法律上規定的各種各樣各樣的權利都是權利能力的具體構成，但是不是法律上規定的權利能力能够揭示主體所有的能力呢？這是有爭論的，有人認爲法律規定的權利只有國家明示的才能得到保護；一種認爲法律上的規定的權利僅僅是一種有名權利，還有許多沒有名的也應是權利能力當中的組成部分。因此說，權利能力作爲一個總體，權利本身幷不能法定化，權利能力包含了無數的權利，而且這種權利本身又是發展的，是對人的內在能力的不斷認識。人的認識能力是無限的，因此人的權利也是無限的，權利體系的配置是開放性的，封閉的體系不能適應人類發展的需要。
權利能力屬于民法上擬制的概念。民法上的人和其他法上人不同，是社會實在人的抽象，是意識的産物，它包括了任何一個實際人，包容了社會中所有人的一切內在能力，是任何人所有能力的集合。一個人的能力同其他人在內在發展上是一樣的，這是從可能性上講的，沒有社會區別。但從現實上講，又是不一樣的。因此，民法上的權利能力包容了所有人所有發展的可能性，是一個廣延的人。應該說每一個人都有可能達到這種廣延，但是具體的個人都是有局限性的。權利能力概念本身樹立的這樣一個形象，就是市俗社會的一個神，揭示了人的方方面面的能力，是一個非常完善的人的典型。任何人都可能達到這樣一種境界，但不一定都能實現，人們都可以去選擇。因爲權利能力制度是個選擇性制度，它規定了無限豐富的權利供各個人去選擇，權利的選擇也是一種自由。在這種情况下，民事權利能力包含了人的選擇的所有資訊，人的各種局限性造成了每一個人享有的權利能力都是非常有限的。比如每一個都可以享有著作權，但其正享有著作權的人是很少的。所以說這個概念有廣泛的選擇餘地和發展餘地，是人的全面發展制度。現在人類的創造力應用的還是很少的，而人的創造能力是無窮的，因而權利能力也是創造性的，發揮人的積極性和創造性。
法律上規定了這麽廣延的權利好像是人們可望而不可及的，正因爲如此，每個人對實現權利能力都可能有關，但不一定能達到深刻的程度，如果能够在這一方面做到中等水平，幷不斷向更高水準發展，那麽也就接受了民法上的這個概念。正如佛教中大乘教派所講"人人都可以成佛"，民法人就是這種問題，是市俗社會的範型，個人只要努力就可以達到這個境界。這就是說人的解放是長期的，民法之所以是人的解放的法律，就是通過這個達到的。我們說無產階級要解放全人類，最後解放自己，這是一個宗旨。如果我們在這個方面搞好，可以樹立一個榜樣。問題在于現在對于權利能力的實現條件問題，民法界正在進行構建，還需要對其經濟基礎，哲學基礎，政治基礎等進行深入地，結合國情的研究。現在我們只是把西方的東西拿過來，而制度與中國國情的結合還很難。舉例來說，我們引進了公司法，公司法在西方運作得很好，但在我國運轉起來存在不少問題。爲什麽呢？公司制是民主制，如何達到民主制？公司制是爲什麽人利益而設置的？種種問題表明，我們對民事權利能力制度沒有進行很好的思考。按過去的想法，管理國有企業的幹部在理智上講應是大公無私的。但民事權利能力制度是基于普遍的私利來考慮的，因此，他首先是一個"私人"，而非"公"人，和普通人一樣，存在私利，這是一種事實，所以在這種關係上我們過去的想法是不太實際的。因此，在中國，經濟體的重新構建是市場經濟開闢了主體的道路。社會尊重私的體制，尊重私的主體在社會經濟交往中的地位。在我國是生産資料公有制，但現在已經解决了公有生産資料做私權客體的問題（參見《法學》２００１年第２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我國物權法的制定》），即公有制下私權介入客體的問題和如何把公有制財産變成私權客體，但在農村這一問題還沒有解决。農村土地是集體的，農民有承包經營權，而承包經營權是私權，私權的客體同樣是物，所有權和用益物權的客體都是物，于是解决了權利化的問題，這不是私有制。如果將承包土地取得收益又用于蓋工廠，那麽就是私人所有權。這就從沒有所有權，到獲得所有權，再到生産資料所有權，因此便形成了公有制基礎上的私有制。在公有權基礎上構建私有權的權利體系，這是中國的一個發明。但是還存在一個問題，即公有的土地所有權與私有土地使用權的關係如何處理好。一般而言，通過物權化，使用權可以對抗所有權，但所有權本身具有强大行政權的支撑，所以很可能造成私人權利受到威脅。中國權利能力制度的建立是在計劃經濟解體的基礎上，在國家行政權控制减弱的情况下，使民事主體得以在公有制主體基礎上做適當的發展，那麽這個適當發展程度如何呢？現在有種種爭論，有人認爲中國目前不應造就中產階級，幷認爲中國永遠不會出現一個中產階級。但是中國在公有制前提下能不能成爲一個市民社會呢？市民社會的概念值得研究一下根源。馬克思在早期確實受到有關法學家和哲學家的影響，引進過市民社會這個概念，但後來他用了社會物質生活條件這個概念。這裏有一個思想轉變的問題，他不斷地揭示出法律內在的基礎。我們現在引進民事權利能力制度，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社會主義就是公平，市場經濟就是效率，把公平和效率結合起來發展生産力，因此，在這一基礎上建立的民事主體制度也有其特徵。如果從理論上理解，民法是人法，通過權利的構建揭示人的能力，因此，民法是權利法。人們通過這種權利審視自己的力量，發揮自己的創造性，最後達到比較完善，達到自我解放。人格的高尚當然不以物質財富的多少爲根本標志，它還包括內心世界的多彩性和文化底蘊等各個方面。所以民事權利能力的提高也要提高人的文化底蘊，因爲文化就是財富。舉例來說，我接觸到馬克思的一句話："人的本質就其現實性來講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是在1955年，但直到1975年才真正理解。當時我是大學老師，大學有工農兵學員，大家經過對自己主觀世界的改和對本質的探討，對這個問題有了正確的認識，即人的本質是文化存在。權利能力制度在中國實際上就是把人的權利講出來，這便是問題所在。現在，權利能力制度是經濟體制改革核心的問題，實際上就是解决國家權力與個人權利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國家行政權與人民民事權之間關係的處理。國家承認有民事主體有民事權利，那反過來就不是過去那樣在行政權力指揮下運作的體制了。我們能否設想民事權利能力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實現它的真正的含義，最後達到人的最大的發展，即物質方面極大豐富，精神覺悟極大提高，則權利能力便成了實現社會主義的手段，這是社會主義民法的基本問題。我們的社會是發展。有人提出私權神聖，但私權神聖其實是資產階級在反封建時提出的一種口號，實質上私權是針對國家講的，私權針對國家是神聖的，幷不是針對者百姓之間的。國家財産神聖不可侵犯是防止老百姓將其私有化的，而私權神聖是防止國家將其公有化，因此一個口號的提出是有其針對性的，要區分是對誰講的，分析誰可能侵犯其權利，在什麽情况下侵犯而講的。因此，民法學研究不能照搬別人的東西，否則不會取得良好的效果。
民事權利能力制度的有關觀點總括起來就是一句話：給人們以發展的無限性，那麽其目的是充分發揮人的積極性和創造性，使自己的人格得到豐滿，讓我們的生産力迅速發展。如果社會上的人們都能達到較高的層次，那麽這個社會人與人之間關係會出現什麽新狀况？公私之間的矛盾，私私之間的矛盾要通過什麽來解决？法律的調整要采取怎樣的一種傾向和規範？制度在演變過程中要根據其目標怎樣不斷調整？實際運作過程中問題是什麽，如何處理？這些複雜的關係都是權利能力問題的具體表現。所以權利能力制度首先是還權于民的，如果不還權于民，權利能力便毫無意義，在經濟體制改革和所有權改革中，實質就是還權于民。如果按舊制度運行，不讓財富由廣大人民的多元化主體來支配的話，那麽必將導致低效率甚至無效率，這是很可怕的。這裏還蘊含著社會的基本規律，即基本矛盾，這個矛盾我認爲在社會主義階段就是生産資料公有制與與勞動力私人性之間的矛盾。勞動力私人性指在公有制生産資料的基礎止，幷不能使勞動力自然而然地進入公有領域，生産資料進入公有領域和勞動力進入公有領域是不同步的，那麽這使産生了了嚴重的問題。我們過去所認爲的"生産資料進入公有領域，勞動者是生産資料的主人，所以勞動力自然地進入公有領域"的命題是錯誤的。勞動力是私人的，是所有制的客體，是一種資源，私人擁有這種資源才有了作爲民事主體的基本條件。勞動力的私人性本能上要求生産資料。這種思想存在精神上的基礎，正因爲這樣，個人成爲經濟體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也仍然是一個現實性問題。所以基于這一點，在研究我們的民事權利能力制度和它的經濟基礎、經濟體制、相關法律關係等一系列問題時，要從經濟生活上，從物質生活上找原因，不能從概念上和一般理論中找原因。
我只是就一些問題的相關想法給大家談一下，這些問題還需要進一步的深入研究，今天的講座就到這裏，謝謝。
中國民商法律網
【政治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