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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hing is perfect, because it is opposed to Nothing.
无是完美的,因为它无有对立。
关于沃霍尔(Warhol),没有什么要说的。此事也正是这样,沃霍尔已经在他的采访和日记中详尽地说了,没有修辞、没有讽刺、没有评论--只有他能够使其无价值的影像、行为和动作在其无价值的演说中折射。就是这使得不论人们怎样弄明白沃霍尔目标、沃霍尔效应,在他身上仍有某种始终是谜一般的东西,这东西使他脱离艺术和艺术史的常规。
谜,是一个物体的谜,它出现在一种完全透明之中,因而不会让自己被批评的或美学的演说采用。是一个表面的和人造物体的谜,它成功地保存了自己的人为性、摆脱了所有原来的意义而具有毫无意义的光谱强度,这是膜拜物的谜。
膜拜物,大家都知道,没有价值。或更确切地说,它有一种绝对价值,它靠人们醉心于价值而存在。所以,每个沃霍尔的影像本身并无价值,但又具有一种绝对价值,一个其所有超验性的愿望都被打消的人物的价值,只会被影像的内在所代替。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人为的。沃霍尔是把对无质量的影像、对无愿望的到场的盲目崇拜引入现代拜物教、超美学拜物教的第一人。
沃霍尔从随便哪个影像开始。为消除由此产生的想像,就把它变成一个纯视觉的产品,那些重新加工视频影像、科学影像、合成影像的人完全做了相反的事。他们使用未加工的材料和机器来修补艺术。沃霍尔自己是一台机器。真正的机械的化身就是他。别的人开发技术目的是给人以假象。而沃霍尔则交给我们对技术--像激进的幻觉一样的技术的纯幻觉,这种技术今天比绘画技术要高级。
沃霍尔的那些影像平庸,不是由于它们反映一个平庸世界,而是由于它们是没有主体要求解释这个世界的结果。它们是影像提高至纯粹用没有一点变样的形象表现的结果,不再有超验性,但是有符号的潜在上升,这个符号已失去全部原来的意义,在虚空中闪耀着它全部的人造光辉。
在神秘的幻象中,人们对最小细节的感悟来自解释它的神奇3的直觉,来自对它的超验性的猜测。相反,对于我们而言,世界令人惊愕的准确性来自对一种它失去的要素的猜测、对一种它不再有的现实的猜测。这种准确性来自对拟像的细微感知,更确切地说是对大众传媒和工业的拟像的细微感知。这就是沃霍尔及其影像的、单纯、空洞的影像形式的一连串的实体,其迷恋的毫无价值的图像符号。世界的每个部分、每个影像仍然传授宗教奥义但又没有任何原因,这样的看法,是我们的新神秘主义,又是完全的反神秘主义。
这种拜物教的蜕变使沃霍尔离开杜尚及所有他的前人。因为杜尚、达达(Dada)、超现实主义者们和所有那些曾竭力分解复现表象、使艺术作品光彩夺目的人都仍处于先锋之列,都以某种方式从属于批判的空想。不管怎样,对现代的人们而言,艺术已不再是一种幻觉,它变成了一种理念,它不再是崇拜偶像的、而变成批评的、空想的艺术,尤其是当它揭去艺术品的神秘面纱时,或是当它被杜尚用来以其栅状瓶架一下就造作地美化了日常实在的整个场面之时。
对爆玉米花或报刊上的连环画怀有充满激情的幻想的整个流行艺术派的这些做法也还是真的。在这里,平庸变成拯救美的标准,变成激发艺术家创造主观性的方法。消灭客体是为了更好地突出艺术的理想空间和主体的理想位置。沃霍尔,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前卫派,也不属于任何空想。而如果说他给空想厉害看的话,那是因为他不是把空想寄于别处,而是自己直接落脚其中心,即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中心。他自身就是这个不存在的地方:就这样,他穿越前卫的空间,一下就完成了审美的周期。就这样,他终于使我们摆脱了艺术和其批评的空想。
现代艺术在毁灭艺术品方面做得很过分,但在消灭艺术家和创作行动方面做得最过分的是沃霍尔。那就是他的时髦主义,但也是卸下人们所有做作的艺术重负的一种时髦主义。这恰恰是因为它是机械的,在皮卡比阿(Picabia)和杜尚作品中,机器是作为超现实主义的纯机械性存在的,而不是作为机械性即现代世界自然而然产生的实在而存在。沃霍尔自己也完完全全地与机械同化,这使其影像产生感染的力量。其他艺术家,即使他们与平庸交往甚密,也没有这种影像连锁反应的力量。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变成真正的赶时髦者--这只是一些艺术家。他们的工作停留在人工技巧的半途中。在自己也失去复现表象的秘密同时,他们没有得出能够把一种自暴自弃确实牵连进机械的时髦主义的结论。
沃霍尔主张的是人的最低要求,是目的和手段的最低策略。应该读一读那本日记,沃霍尔的整部日记,把它作为描述这种透明的、细腻的、无表情的、也许属于我们力量意志当代版本的这种无价值意愿的最美的故事来读。
在人们曾想当作顽念或趋时随和的想法背后,"什么也不缺,一切都在这儿。缺乏情感的目光。啰唆的感激。因烦恼而萎靡,徒然的苍白,过分的风雅,基本上被动的惊奇,神秘而迷人的学问……嚼着口香糖的孩子的天真,绝望的大叫,自我赞赏的不修边幅,臻于完善的相异性,轻率,有观淫癖的和隐约有些明森可怖的气氛,富于魔力的、平淡的和悄悄的出现,皮和骨……"(《从A至B的哲学》)。
从次要方面看,也许正因为此,人们能够把沃霍尔的一幅像无止境地复制,但不能在细节上研究它。据我所知,沃霍尔的作品中尚无放大的细节。这是因为每一件作品都已经像全息照相一样发挥作用,在那里,没有细节和整体的差异,在那里,目光有范围地漫射在一个无实体的物体中直至与其虚拟的出现交汇在一起。
沃霍尔自己从来只是一种全息照相。出名的人们来到这个工作室围着他转,试图像通过一个过滤器或照相机镜头一样穿过他,实际上他已经变成这样一个镜头,他们却从中一无所获。瓦莱丽·索拉纳(Valerieblanas)甚至试图开枪打碎这个"镜头",并穿过全息照相以证实血还能从中流出来。沃霍尔讲得对:"由于你比我浅薄,所以你正在死亡。"而沃霍尔确实曾差点因此死亡。
沃霍尔的一切都是仿制的:那里的客体是仿制的,因为它不再与主体相关,而是只与想望客体相关。影像在这里是仿制的,因为它不再与一种美学的要求相关,而是只与想望影像相关(沃霍尔的那些影像彼此希望得到,一些影像形成另一些影像)。在这个意义上,沃霍尔是第一个达到激进的盲目崇拜阶段,异化阶段的最后阶段--一种达到其完善点的相异性的奇特阶段的艺术家。
就是这个,给他带来这种只适合于偶像的诱惑的非常特殊的形式、这种依附于空间独特性的盲目崇拜的气氛。他所谈论的那出了名的一刻钟的荣耀,从来只是通向这种极端无意义的能力,即在这种无意义周围制造真空的能力。因此,所有愿望都不可抵制。地被引向这种无意义。这种无意义,并不是那么容易。在无愿望的虚空中,座位可很昂贵。
依据思维的无限能力,那些膜拜物之间以梦想的速度彼此沟通。当符号之间有一种延迟的关系时,膜拜物仿效一种宜接连锁反应,因为它们属于一种冷漠的、内心的实体。在时兴的物体中人们可以看到,这些物体的传播是非现实的、是瞬间的,因为它们没有含义。思想观点也可能具有这种传播方式:只需把它们偶像化。
在沃霍尔的著作中,这个拜物教可能采用冷漠的不在乎的形式,对于这些形式我们不要受骗。在这个机械的时髦主义背后,实际上是客体、影像、符号、拟像的潜在上升,同时也是价值的潜在上升,其最好例子就是艺术市场本身。我们远不及价格一异化,那仍是对事物的一种现实估计。我们是对价值入迷,这个价值使市场观念突然出现,同时也因此消灭了艺术品。沃霍尔自然是以影像消灭现实、不断增加影像以至结束所有美学价值的同谋者。
沃霍尔在影像的中心又插入了虚无,在此意义上,人们不会说他不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幸好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艺术家。其著作的成败就是对艺术和审美观念本身进行的挑战。
艺术的盛行是对幻觉常规管理的盛行,是限制幻觉的谵妄作用、把幻觉作为最终现象来避免的一种惯例的盛行。审美观恢复了主体对世界秩序的控制,恢复了对世界的总体幻觉的理想化的形式,否则,人们就会被这种幻觉消灭。
这种幻觉的冷酷无情的事实,已被试图在此维持牺牲品的平衡的其它文化接受了。我们,现代文化,只相信实在(这当然是最后一个幻觉),我们已决定以拟像的这种有学问的温顺的形式减轻幻觉的破坏。这种形式就是美学的形式。
这美学的形式有一段完整的历史。也正因为它有一段历史,它也只有一段时间,也许是现在人们正注视这段历史的消失、拟像的这种有限和传统形式的消失,这有利于绝对拟像,即幻觉的原始场面。在这场面中,人们会把先于我们文化的所有文化不合人情的幻景重新组合。
沃霍尔是这绝对拟像的知名人物。
沃霍尔是一个改行者。
在这个搞诡计、自行诡计的阶段,不再有批评的空间、主体和客体各自出现的空间,而有一个奇特的空间、主体和客体各自消失的空间。有点像在现时的科学中那样,主体的位置和客体的位置同时消失,主体的唯一反应是对计算机屏幕上自己的痕迹的反应。这新的科学空间自身就是一个奇特的空间。在重新划出沃霍尔影像后面的主体沃霍尔的粒子轨道的屏幕后面不再有现实的世界。也许这不再属于艺术,甚至确切地说不再属于科学--一种似是而非的科学是什么?但这个奇特的阶段正是我们所处的阶段,而且它是不可逆转的。
因此,必须结束有关沃霍尔的批评或非批评的价值论战、有关他与大众传媒体系或资本体系的同谋关系的无休止论战。当然,在沃霍尔的世界中没有检举揭发,因为,严格地说,甚至没有陈述。这就是他的力量。任何批评的含义只会削弱自相矛盾的观点。任何消极性只会使影像作为极端现象而改变,即对关于世界的影像彻底地冷漠。这就是影像的秘密、其表面的激进性和其实际清白的秘密,这种使任何描述在空间折射的能力。就是在保护这种对有关世界的影像的冷漠和在谈到影像时我们自己的(沃霍尔的)冷漠时,人们也保护了它们的刻毒和强度。
这就是无客体的、缺乏主体想像的影像。就像这把出了名的无刀身也无刀柄的刀。在真刀中,刀柄与刀身相对立,而理想的刀,与无刀身对立的是无刀柄。这就是刀的完美,这也是沃霍尔的世界,在那里,什么也不与什么对立。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任何人都不与任何人对立就是相异性的完美。因为在事物之间起连接作用的、在人与人之间起连接作用的是无意义。
沃霍尔是不可知论者,就像人们私下都是不可知论者一样。不可知论者不认为上帝不存在,他说:上帝(可能)存在,但我不相信它。沃霍尔说:艺术(可能)存在,但我不相信它。而正是因为我不相信它,所以我是最好的。这既不是骄傲也不是广告的恬不知耻。这是不可知论者的逻辑。性崇拜,从性的观点上看也是冷漠,的:它不相信性,只相信性的概念,当然,这个概念是无性的。这样,我们就不再信仰艺术,而仅仅信仰艺术的概念。当然;这个概念本身没有美的东西。
沃霍尔可能这样说:如果我能肯定所有我做的只是虚张声势,我就会做一些奇特的事。如果我知道所有我做的事情都不是出自于我,我就会做一些令人赞叹的事。这,就是附庸风雅,同时也是比所有相信的人做得更好的那个不相信的人的挑战。
沃霍尔从不疲劳。不可知论者不会白费力气为上帝的荣耀而努力,或检验其存在n沃霍尔不会白费力气去检验艺术的存在。因为,实际上,人们不需要这样做。与需要痛苦的夸张或愿望的夸张相比,人们并不更多需要艺术的夸张。这就是斯多葛主义的特点。
沃霍尔作品中好的东西都是因为它们既是斯多葛主义的、不可知论的、又是清教徒的和信奉异端的。他具备所有的优点,宽宏地信任周围的一切。世界在那里,它是极好的。人们在那里,他们是好的。他们不需要相信他们所做的事,他们是完美的。最好的是他,而大家是有才华的。人们从来都没有这样以多数派的讽刺来消灭创造者的特权。这里没有藐视、没有益惑人心的宣传:它这里有一种自然大方的纯洁,一种废除特权的优美形式,有纯洁派的和完人理论的某种东西。
沃霍尔的这种豪爽如此地不同于一般属于对艺术和艺术家感情的社会等级感情。它不是来自于民众的本原,而是完全相反:来自幻觉的本原(世界是魔鬼的作品,以及完美已经在现世实现的概念是纯洁派的两个基本概念。这也是教士眼中的两个基本的异端,对于所有政治的和道德的正统观念而言,它们今天也还是如此)。幻觉实际上是最平均主义的、最民主的本原,假设:在可以说是幻觉的世界面前每人都是平等的,那么,在作为真理和现实的世界,以及在产生所有不平等的世界面前,我们就一点也不是这样。
所以,沃霍尔能够担任无懈可击的、对于所有人都是同等的、用形象表现的电影编导。所有的影像都是好的,因为它们同样给人以假象。所有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他们所摄的底片都是必然成功的。这就是用形象表现的一般的民主。沃霍尔自己只做这件事:用形象表现。玛丽莲·梦露是一个配角:她只是因为进入了纯群众角色才成为明星的。瓦莱丽。索拉纳,当她朝沃霍尔开枪时,只是一个朝男配角开枪的女配角。他的助手是配角,他们在他的位置上为他工作。整个世界不仅是戏剧的和大众传媒的,而且是政治的和道德的,注定要用形象表现。这是我们现代世界的纯粹精神状态,它酷似绝对拟像状态。其差别在于:沃霍尔没有与我们自然主义偏见有关的消沉看法,而是具有这种作为第二天性的用形象表现的能力。机器应该是不幸的,因为它完全变成了奴隶。沃霍尔却不:他发明了"机器的幸福",使世界比过去更要虚假一些的幸福。因为这正是我们所有技术的前途:使世界变得更虚假一些。沃霍尔懂得这个,他懂得造成现代世界全部幻觉的是机器。正是在作出这种机械地用形象表现的令人高兴的决定的时候,他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变容,而自以为如此的艺术却只显得像普通的拟像。
至于荣耀,沃霍尔的立场是很容易理解的。荣耀建筑在烦恼之上。这种烦恼就像那些有关它们的无价值的影像的氛围一样。在那本日记中,与小心翼翼维护其荣耀相伴的是对自己生命出奇的不在乎。荣耀是聚光灯偶然的一照。聚光灯照亮了他自己生活中非所愿的角色,这是作为特殊社会新闻而设想的、由灯光照射而变得特殊的人的光晕。一切都是照明产生的效果。神的自然光是稀有的,但我们世界上流行的人造光是如此充足,大家肯定都会有。一台机器自己能变得出名,而沃霍尔向来只是追求这种机械的名声、无结果且不留痕迹的名声。今天有人要求所有事件都通过全民公决并受到目光的赞扬,这个名声就属于这种要求。有人说他在做自己的广告。可是并非如此:世界通过技术、通过影像迫使人们的想象力消失,迫使人们的情感外倾,打碎人们递给它的镜子,并虚伪地称是为了人们而骗取它的。沃霍尔只是世界为自己做的这个巨大广告的传媒。
所以,沃霍尔不是艺术史的一部分。显而易见,他是世界的一部分。他不代表世界,便他是世界的一个片段、一个单纯的片段。所以,用艺术的眼光看,他可能是令人失望的。作为我们世界的折射来看,他出自一个完全的事实。就像世界自身那样:从内涵方面看,世界是很令人失望的。从表象和细节方面看,它来自一个完全的事实。这就是沃霍尔机器,这台以其具体明显的方式过滤世界的特殊机器。
没有人想要描写它。这可能导致一种与沃霍尔的文字上的同谋、一种机械的同谋。然而,不是大家都有机会成为一台机器的。
本书写的是一桩罪行--谋杀实在罪的始末。也是消除一种幻觉--根本的幻觉、对世界的根本性的幻觉的经过,实在不会在幻觉中消失,而是幻觉消失在全部的实在中。
假如此罪是完美的,此书也就会是完美的,因为它想零点实再现此罪。
可惜,罪行从来不是完美的。但是,在这本论及实在消失的悲观册子中,动机和罪犯都未能发现,并且实在本身的尸首也一直未找到。
至于本书的主导思维,也从未能确定。而它就是此罪的凶器。
罪行虽然从来不是完美的,完美的罪行,就如其名称所表示的那样,总是有罪的。在完美的罪行中,完美本身就是罪行,如同在透明的恶中,透明本身就是恶一样。不过,完美总是得到惩罚:对它的惩罚就是再现完美。
此罪有减轻罪刑的情状吗?肯定没有。因为这种情状总是要在动机或罪犯方面寻找。而此罪既无动机也无罪犯,所以完全是无法说明的。这就是其真正的完美之所在。当然,从概念上看,更恰当地说,这是一种加重罪刑的情状。
如果说此罪的后果是一直存在的,那是因为它既无罪犯也无受害者。假如有两者之一,此罪的秘密总有一天会发现,犯罪过程也会弄清楚。总之,其秘密,就在于两者被混淆了:"In the last analysis, the vic ti m and the prosecutor are one. We can only grasp the unity of human race if we can grasp, in all its horror , the truth of this ultime equivalence"(埃里克·冈斯[Eric Gans])。"综上所述,罪犯与受害者是同一个人。令人恐怖的是,只有当我们能够理解这种最后对等的实情时,我们才能将人类设想为一个统一体。"总而言之,客体和主体是统一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只有当我们能够理解这种彻底对等的实情,我们才能看到世界的本质。
摘自《完美的罪行》,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
转自中国先生网 http//www.sirch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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