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專家:布狄亞】

消失的边缘域

作者:让·博德里亚尔
資料來源:《世纪中国》 發表日期:2001年02月05日


"当边缘域消失时,那么,消失的边缘域就出现了。"
                         D.坎珀(D.Kamper)

  人类不间断地驱赶走自己目前的形象、自己感觉到的东西、自己所表示的含义。不管是通过具有驱魔咒功能的语言,还是通过人类发明的所有技术赝象在这些赝象的境域中,人类正通过一种不可逆的迁移和替代过程来消失。麦克鲁汉(MacLuhan)在现代技术中看到一些"人类的外延现象",更确切地说,还须看到驱逐人类的现象。

  "表现"(acting-out)词最好地概括了这种逐步摆脱某个东西,也许首先摆脱自己的能量。让自己的幻觉进入实在以摆脱这些幻觉--它们并不因此而变成现实的:幻觉转变为行动,对于幻觉来说,只表明它不可能仍然是幻觉。应把自己投射在一个虚构的、未定的和只有在精神上疯狂地对自己发泄的世界中。为自己构造一个完美的虚拟世界以使现实世界陷入绝境。或者,从历史角度来说,要摆脱角色在难以预料的事件中似乎不起作用的矛盾--东部事件就是这样,它们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了结一种十分困难的处境。目前的各种系统过多的实证性、操作上过多的功能使我们处处都突然陷入这种十分困难的境遇中,在那里,我们不再能够行动,而只能单纯反应、反射动作及无意识地应答。

  在一个有冲突的实在的核心中,我们不再疯狂,我们被最终确定的、非矛盾的实在驱逐。我们由于自己愿望的实现而被剥夺了自己的愿望。我们既被吞食,又被吸收和完全排出。列维一斯特劳斯划分了两种文化:吸收、吞食和掠夺的文化--吃人肉的文化,及呕吐、排出、驱逐的文化--吸人血(anthropoemique)的文化,现代文化。但是,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当代文化似乎在两种文化之间,在最深入的结合:功能的结合、空间的结合、人的结合和最激进的排出,几乎是生活必须的排斥之间实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综合。该排斥系统,在逐步把我们归并人无数个专门的假器官移植,甚至是最新最奇妙的移植:人工智能的思维移植,在这时候把我们驱逐。

  这是整个社会的"表现"(acting-out),这个社会受困于这样的幻觉:在纯能量、纯流通方面消耗自己,除了这种成绩,除了在空间的释放--这种不顾一切的变幻不定,没有明显的目标。而我们,这些活的粒子、活的物体,只是进入其卫星轨道的废物。

  这样,我们就离(我们的、世界的)重心越来越远。我们也就重返星系中。这些星系以同它们的质量成比例的速度彼此远离。因为只是在这些星系内部才盛行万有引力定律。而其它的所有地方盛行的是反万有引力、负引力。如果不是从我们自己失去斗志的身体、被清除的主体和被清除的世界物质实体,我们从哪里获得我们的能源,在网中流通的能源呢?

  也许有一天,所有这些实体变成能源,然后,所有这些能源再变成规范的信息。可以说,这将是最后的"表现"、"总体竣工"、最终的解决方法。一切都将同时完成、实现和被排斥到空间,我们将摆脱自己,进入幽灵的世界,而不发生问题。这,就是伟大的虚拟。

  也许是为了逃避世界的这种可怕的客观性,我们正在使其不能实现?也许是为了逃避一个真实世界的最后通牒,我们正在使其成为虚拟?因为,如果说实在的概念赋予生存和幸福以力量,那么它更是必然给予恶和不幸以实在的力量。在现实世界中,死亡也变成现实的,并散布一种与其相称的恐惧。而在虚拟世界中,我们在合理安排一种如此扩散、沉重的、以致变得难以承担的责任的同时,合理安排出生与死。也许我们准备付出这个代价是为了不再需要承担无休止地区别真与假、善与恶等等繁重的任务。这就是由此产生的心理上的和纯粹精神的焦虑并最后积累直至患神经症,也许人类为消灭差别、等级和社会准则而准备集体行动,在抛弃批判意识的特权的同时抛弃这种焦虑?也许人类为控制换喻而准备抛弃超验性的隐喻?不再有极性、相异性和对抗:一种超导电性、一种通讯的静电--也许以此代价,我们将在定做的一种永生的透明裹尸布中回避死亡?

  剩下的问题是知道有关虚拟的技术设想是人类的一种上升功能还是其令人眩晕的消失的片刻时间(这两者是不相容的我们在向人类提供一个完全消失的机会时没有发明一种使我们的生存激进化的极好的转弯抹角的方法?所有其它的文化都留下了痕迹。而我们这个罪行会是完美的,因为它不会留下痕迹,并且不可逆转。

  最根本性的纯粹精神的愿望、最大的精神享受是什么?就是不在那里却能看见那里。就像上帝那样。因为正是上帝不在世上,这就使它能够不在场而观看世界。我们也是,会特别喜欢删改人类世界以看到它原来的纯净。在那里,我们模糊地预感到可能发生一件无情的事,它可能会在没有人的幻觉、甚至没有感官幻觉的情况下恢复世界完成之前的形态。这是一种完全的、无情的超现实。在那里,我们可能最终享有我们的不在场和脱离肉体的眩晕。如果在我消失之后我仍能看到世界,那是因为我是不死的。诸神以次要人物身份亲自参与世界上意想不到的情况,享受着它们隐匿姓名身份的乐趣。

  这可能发展至把某个共同的灾难搬上舞台,仅仅是为了观看。但这与死的本能毫不相关。这是上帝的诡计,它在自己的画像后面溜走,回避自己存在与否的问题。这是原物的诡计,它在其众多的复制品后面溜走。生存这件事,使我们从一开始就处于人类学的困境之中。没有地方我们能够检验我们的生存及其真实性。生存、生命、现实,确切地说,都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在纯粹精神上依靠一种高级意愿(上帝的意愿,但现在已经不流行了),这种境况的惟一解决方法就是罪行。这种罪行一开始就是所有文化的罪行,尤其像"表现"。在这个意义上,技术的事情本身就显得像罪恶的投影、祭品的"表现"和驱魔咒--这是回避生命的重要性的那些古怪形式之一。

  其它文化已会控制这种纯粹精神的幻觉,方法是使其流传。在各种规矩和一代代人的交替中,人人都对另一人的生命负责。而我们,被客观现实困扰,把我们生存的幻想托付给技术。也许我们在把死亡当儿戏,如同过去其它文化拿祭品当儿戏一般。但,那种祭品不再激起同样的魔力和同样的梦想。它有点儿像一桩试验性的谋杀案,凶手和受害者只可能是那些技术操作人员。

   但是,也许消失的功能是一种极重要的功能?也许面对一个不灭的世界的威胁、一种最终的实在的威胁,我们会像有生命的物体、会死的生命那样作出反应?这样,技术的发挥就意味着人类已不再信任其特有的生存,并给自己确定了一种虚拟的生存,一种间接的命运。于是,我们所有的赝象都变成了主体不存在的、希望不存在的场所。因为一个无特有的生存的主体是一种假说,这种假说至少与用这样一种纯粹精神的责任装扮的主体的假说同样是极重要的。

  从这个角度看,技术正在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冒险,这与它在另一种外形情况下像鬼怪那样突然出现同样不可思议。它在变成一种消失的艺术。不只是改变世界,其终极目的可能是一个自主的、完全实现的世界的终极目的。我们有可能最终从这样一个世界退出。然而,这里不会有自然世界的完善,尤其是人类就是一种危险的不完善。如果世界应该是完善的,就必须制造它。如果它想获得这种永生,人类自己也应该像赝象一样被制造,应该在他能够永远移动的人造轨道上把自己从自己身上驱逐出去。

  就是这样,我们向往一个没有我们介入的奇迹般成熟的世界,向往一些自主的生命,它们会实现我们逃避自己意愿的要求,而不是像生手那样去做这件事。

  就是这样,我们渴望看见电子计算机进入智能自动编程。但是,即使我们允许它们变得比我们更聪明,我们也不会授予它们合适的意愿。在任何其它种类中,我们想象不出有敌对的意愿,因此,要我们让位于高级人造生命,这些人造生命的智慧本身必须是我们愿望的体现。如果说上帝允许人类向自己提出自己的自由问题,那我们却没有考虑让我们孕育出的生命能向自己提出同样的问题。没有自由、没有意愿、没有要求、没有性欲:正是在这些方面,我们希望他们是完善的。特别是我们不给予他们上帝最终向重复工作。它们给人类卸去生产的负担:看到存贮的三十页文章一下子被计算机任意地删去(或由于一个错误的操作而删去,这是一回事),会感到何等的轻松!如果它们没有机会消失,它们就一直不会有这样一种价值。计算机已给予您的--也许太轻易--它会以同样轻松的方式从您手中收回。一切都按规则进行。这是得数为零的工艺技术方程。人们总是谈论那些消极的恶果,这里,技术承受着一种实际的(顺势疗法的)恶果。集成电路又对自己关闭,在某种程度上,确保了世界的自动删除。

  相对于对命运的悲剧性幻觉,我们更喜欢对主体与客体、真与假、善与恶、现实与想象的纯粹精神的幻觉,但是,在最后一个阶段,我们还是喜欢虚拟的幻觉,不真不假的、不好不坏的幻觉,一种不分现实与参照系的幻觉,一种人工重建世界的幻觉,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将以幻觉破灭为代价而享有一种完全的免疫性。

  但是,为什么想逃避命运、逃避消失的规律?出于自卫的本能?动机浅薄。出于藐视自然规律和为了骗人把戏的荣誉?为了改变或征服世界的幻觉?出于消灭任何起源并以无止境的自动繁殖取而代之的幻影?

  在实现世界、迫使世界变得具体客观的时候,这种强迫摆脱世界的行动会从何处来?通过甚至篡改物质基因码使世界改变方向的想法从何而来?这种举动的荒谬已经在人类的染色体组方面显露出来。一旦被识破,被数值化,变成透明和可操作的,还有什么更好的前途可为人类创造呢?一旦人们掌握了这个世界,通常会给予它什么样的终点?从物质上和纯精神上讲,对于世界而言,除了世界自己之外没有其它的前途。

  在我们创造现实世界的愿望中,正如对于我们的科学和意识而言世界是透明的,正如世界不再逃避我们那样,我们也不回避这种透明现象,尽管这已变成恶的透明。从这里,不管怎样,命运仍在起作用,透过我们原想用来对照它的这种透明的缝隙漫射着。于是晶片再一次报复我们。

  有一阵子我们曾与命运和死亡保持一定的距离。今天,是命运通过科学的屏幕又向我们这边退回来。最后,绕了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弯子,也许是科学加速了期限的到来。但是,就像一出悲剧,在大家都以为它消失在实在的可笑幻觉中时,又突然重新出现那样,人们只有到最后一刻才会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所有这些令人悲伤的后果,就是人们不再知道要把现实世界变成什么东西。人们再也看不到这个已变得恼人的残留物的必要性。重要的哲学问题是:技术失业的现实的问题。而且也是与社会失业问题同样的问题:信息时代要把劳动力变为什么?要把这个成几何级数增加的废物变成什么?要把它丢回历史的垃圾箱?把它放入轨道、送入太空?人们不会更容易地摆脱实在的尸体。迫不得已时,只好把它变为一种特别的吸引人的东西、一种追溯以往的演出、一个自然保护区:"直播现实!访问这个奇特的世界!因这个现实的世界而哆嗦吧!"

  也许就像有过去了的地质代一样,不久将有现实的化石遗迹?这是一种对像神般被敬仰的具有神话价值的现实物品的暗中崇拜?与工业品相比,古老的物品已经显得像现实物品,但这只是一个时代的预兆,在这个时代中,最不起眼的东西都将与埃及圣物同样珍贵。

  从现在起,我们只为将来某一天发现我们--我们和我们的"实在"的那些人工作,他们把我们当作一个神秘或怪诞时期的遗迹,当作辟尔唐(Piltdown)的颅骨:一个尼安德特人的颅骨和一个南方古猿下颌骨的混合体--这就是一个纯粹精神时代的考古学家们不久将要认出的东西。到那时,在他们看来,我们的问题就和现在我们看待新石器时期部落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一样已变得不可理解。惟一的问题将是对已成为数字时代挖掘场的考古藏馆的内容分类和时间推定的问题。由于有这几个遗迹最终的放射现象,人们还不知道用哪种(同位素)碳14能够恢复所有这些概念的生成,且不谈它们的意义。因为此时,另一个年代将诞生--虚拟现实元年。所有在此之前的东西都将成为化石。思维本身已经僵化,像考古学的痕迹一样。思维作为特别有趣的东西也是要检查的,在某个思想操作者的权杖下:"要实时地思索!体验一下历史上因思维而引起的哆嗦吧!"

  实际上,我们距离把先前历史的符号交给能够理解的人的戈斯的上帝已不远。因为我们正在编造一个将失去以上记忆的时代的史前史,以至于所有这些古迹都可能被怀疑为(如18世纪岩石上的壁画那样)是21世纪的骗子事后编造出来的,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总之是无用的人类学的史前史--由人工智能成功替代自然智能的史前史。


摘自《完美的罪行》,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
转自中国先生网 http//www.sirch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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