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女性主義】

女人何以成爲一個問題——作爲“性批判”的哲學與精神分析

吳冠軍


 主辦:中國學術論壇網(www.frchina.net)

 主題:女人何以成爲一個問題——作爲“性批判”的哲學與精神分析

 時間:2006年3月25日(周六)晚上19:00至21:00

 嘉賓:吳冠軍

 主持人:李修建

 嘉賓簡介:吳冠軍,1976年10月生於上海,祖籍江蘇吳縣。當過專欄作家、個人網站站長、以及由風險資金建立的大型商業網絡公司首席執行官。96年開始發表文章,個人學術專著有《多元的現代性:從“9•11”災難到汪暉“中國的現代性”論說》(上海三聯書店,2002)。95年至99年,就學于上海華東理工大學,師從許紀霖教授、倪樂雄教授;2003年至06年,就學於澳大利亞墨納什大學,師從Gloria Davies、Michael Janover,現爲該大學PhD Candidate、Sessional Lecturer。曾長期兼任學術網站《世紀中國》編輯、“世紀沙龍”論壇版主。主要研究方向爲政治哲學與精神分析。曾應邀參加《公共知識份子與現代中國》(2002)、“Global Justice and Civilizational Dialogue”(2004)、《1990年代以來的中國思想》(2004)、“Rorty, Pragmatism, and Chinese Philosophy”(2004)、《第四屆國際亞洲學者大會》(2005)、“Cultural Borders and Bridges: Europe and Asia”(2005)等國內與國際學術會議;並于2005年作爲中國哲學家,接受澳大利亞最大的主流媒體之一SBS的人物專訪。近期代表論文有(1)《一把插向心臟的刀——論意識形態批判之(不)可能》,載《開放時代》,2006年第2期;(2)《民族主義?不,謝謝!——從崇高走向荒誕的社會運動,或一種關於真實的倫理學》,載《論證》第四期,2006;(3)《冒稱的“上帝”——巴特神學的崇高化》,載《基督教思想評論》第四期,2006;(4)《“狼口”中的快樂,或“中國的主體性”》,即將刊載於《中國書評》;(5)《話語分析與當代中國思想狀況——一個思想劄記》,載《文化研究》第五期,2005;(6)《正當性與合法性之三叉路口——韋伯,哈貝馬斯,凱爾森與施米特》,載《清華法學》(第五輯),2004;《“民主和平”是如何“證成”的?》,刪節版載《知識份子論叢》(第三輯),2004;(7)“Luo Di”: The Phantasmic Images of Richard Rorty in China,“Rorty, Pragmatism, and Chinese Philosophy”國際會議遞交論文,2004。

 吳冠軍博士的個人主頁:http://www.frchina.net/person.php?id=225

 一 何以談論女性?

 吳冠軍:各位朋友,謝謝大家蒞臨教正,一起暢聊思想。

 李修建:各位朋友晚上好,現在網聊開始,此次網聊的主題是“女人何以成爲一個問題——作爲‘性批判’的哲學與精神分析”,首先請吳老師簡要闡述一下他的基本觀點,然後大家展開提問。

 吳冠軍:千萬別稱“老師”,直呼名字即可。我先打好了幾段話,就作爲開場白吧。

 這次網聊原定的主題是“讓我們從現實中醒來——作爲意識形態批判的政治哲學和精神分析”;但我覺得兩小時時間很有限,於是就把主題更狹窄化、更特定化,以女性問題/性別問題作爲主題。我的論點,同現在的女性主義以及“queer theory(或叫“gay theory”)不同:它們將女性或同性戀視作爲一個特權性的問題,好像那是特殊的一個物種;比如,女性的權利或同性戀的權利在這些論述中,成爲了一種特殊的權利。我非常懷疑這種所謂“後現代”的、同宏大或普遍敍事相對的各種特殊敍事的存在論根基。我們被告知:這種“微小敍事”是完全特殊的,相對別的當下社會-政治性問題它具有全然不同的獨特性,必須特殊地來對待和處理,在其他領域進行意識形態分析與批判的人們無法對這些問題發言,等等。然而問題恰恰在於:與此同時,女人或同性戀似乎就不言而喻地“知道”他們的“敍事”、能夠“自然”地來言說他們的“敍事”,他們講述這些“敍事”是正當的、可能的……而在我的文章中,討論女性問題、同性戀問題,恰恰是因爲:通過批判性的分析,我們會看到,這些問題與今天許多其他的社會-政治性的公共問題,共用著很多相似乃至相同的意識形態操作與邏輯。因此,我們今天的主題雖然是女性/性別問題,但如果時間允許,我也願意回應朋友們的其他方面的問題,共同進行探討。

 同時,選女性/性別問題,也是因爲:它並非是離我們日常經驗似乎很遠的“純知識問題”、一小部分“專業學者”關起門來的研究論題;它就在日常生活層面,在我們每個人的“intimacy”(私密)層面上。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都對這一問題有各自獨特的遭遇。因此,我們的討論可以在相當廣泛的層面上展開,大家都有很多東西說。即使遭遇所謂的“敏感的”話題,但除了一些朋友和我外,我想大部分朋友都是匿名,所以暢聊無妨,思想實踐本無禁區。其實,當網聊的主題改變後,我的一些朋友在MSN上勸我,還是把它改回原來,個中原因,實際上說穿了正是擔心這個話題不太“妥當”。在今天的中國思想界,學者們與公共知識份子關注各種社會性問題,如三農問題、“現代化”進程中的城鄉差別問題等等等,但惟獨“性”的問題,都紛紛回避;上了年紀的學者(如李銀河女士)以此爲專業,公共思想界的學者們既不關注也無意見,而我們這一代1970年代生人的學者來談論,則似乎甚爲“不妙”。其實,即使在國外,十幾年前,幾十位教授聯名寫信給康橋大學,阻止它頒發榮譽博士給德裏達(Derrida),“罪名”之一就是他的文本裏充斥著“phallus”(陽具)等詞!其實這對德裏達倒是有點冤枉,這個“罪名”給拉康(Lacan)更合適,但由此可見,談“性”仍是一個在國外很多大牌學者眼裏,避之不及的事情。我們今天在這裏一起認真地討論這個問題,這本身,便是對國內(乃至國外)學界這種意識形態框束的拒絕和否定。

 讓我們正面來看一下問題本身。我想,今天來的所有朋友,看到這個主題,一定首先都會聯想到女性主義(或譯女權主義)這個論題。女性主義思潮與實踐幾百年來,尤其是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取得了很多理論性和實踐性的成績。然而我的分析,卻是讓不少女性主義者覺得不舒服,乃至正面反對。問題在哪里呢?

 在今天的意識形態氛圍下,女性主義本身已成爲了一個“政治正確”的向度。這在媒體、在大衆文化中都可看出。最簡單的線索就是,今天幾乎沒有哪個公衆人物會公開發表父權(夫權)主義論點,這不啻於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去遭惹一片罵聲(即使他在自己生活中是一個徹底的“大男人”,不把女人當回事,或把女人純粹當玩物……)。女性主義在今天的大衆文化、主流媒體,是被接受的、乃至被支援的;女性主義所提出的那些目標,如男女平等,本身都已經成爲是今日“政治正確”的內容,換言之,公然不講男女平等,反而是“政治不正確”的、給自己找麻煩的。這就意味著,女性問題在今天的意識形態氛圍下,遠較我們所想像的更爲複雜。一方面,女性主義在主流媒體層面高唱凱歌,另一方面,今日社會現實中女性所面對的種種具體困境與實際問題卻錯綜複雜、乃至積重累累,我們從網上的八卦社會新聞中就能可見一斑。

 在我的分析中,女性主義本身已成爲今天意識形態操作的一個部分。這是什麽意思呢?女性主義所提出的那些目標,它背後的隱含預設是:通過這些目標的實現,我們就能夠解決女性的社會性-政治性的問題。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女性主義同在今日思想界已不斷被反思和批評的“現代化理論”,背後分享著相同的預設,即一個國家只要實現了那些現代化所內含的目標,我們就能解決現在的社會問題(只要實現女性主義的那些目標,就能解決女性的社會問題)。它的意識形態操作就在於,通過女性主義(或現代化),女人實際上已不成爲一個問題,因爲通過如此這般,所有的問題便取消了、被“迎刃而解”了。於是,當人們完全接受女性主義,實際上女性已不再成爲問題,因爲它已成爲這樣一種主流意識形態,其作用就是——使女性怎樣不再成爲一個問題。

 因此,我把討論的主題,便恰恰定爲“女人何以成爲一個問題”。我們今天需要越過女性主義,來進一步思考女性的問題。今日女性主義在媒體層面大行其道的一個直接結果就是,女性似乎反過來具有很多“特權”(比如女人可以穿背心進商場而男人卻被攔住),社會新聞中也有很多女性把男性玩得團團轉的報道(最近我就看到上外一位女教師把一加拿大華裔青年耍得很慘的社會事件)。一些學者建議要提出“男性主義”,來對抗已上升到“特權地位”的女性主義。但在我看來,這同樣是把問題簡單化的一種處理。我們要追問的是,在今天的意識形態氛圍下,兩性“關係”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意識形態建構?我的不少文章,就是在這一問題下的一些思考,我認爲,我們需要一種遠比女性主義更激進的“性”批判。

 我暫時先說到這裏,我們在一起討論中再把問題展開和繼續深化。

 二 “政治正確”的女性主義與激進的“性”批判

 李修建:好,大家可以進行提問啦。

 木芙蓉:吳兄,現在的女權運動是否跟歐美國家的黑人民權運動有類似之處?

 春暉愛日:女性主義已成爲特權化??我認爲社會對女性的不公還停留在很多層面上。

 東南子:我怎麽覺得所謂“女性主義”在您的描述下呈現出一副令我感到陌生的臉孔……倘若叫做“女權主義”也許妥貼些?

 老貓:同意春暉愛日及東南子的質疑。

 李修建:好,吳兄來回應一下幾位網友的問題。

 吳冠軍:東南子小姐,“女性主義”和“女權主義”是對“feminism”的兩種中文翻譯。木芙蓉兄,二十世紀下半葉,女性主義實踐和黑人民權運動一起,構成了一道大規模社會性平權運動的風景線。而對於春暉愛日小姐的問題,我想說:正是如此,在女性主義表面的合法性勝利下,真正的問題恰恰遠爲複雜,因此,我們需要一種遠比女性主義更激進的“性”批判。

 老貓:更激進的性批判是什麽??

 吳冠軍:在一些文章中,我提出了一些具體的分析和批評,請兄參考和指正。譬如在我看來,精神分析意義上作爲“症狀”的女人,便是一種激進的性批判。同以提出某些符號性目標的方式將女人的問題實質上抹除的主流女性主義不同,在拉康主義精神分析的層面上,女人永遠是一個“症狀”,換言之,一個“反常”、一個“例外”,永遠和當下社會現實的意識形態格格不入。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女人永遠是一個問題,一根在社會現實中刺出的芒刺,一個意識形態永遠無法“太平地”予以馴服吸納的“異數”。

 濂溪公子:您的意思是說女性主義在西方是個顯性的公共話題,在中國是個隱性的話題,對吧?所以更隱晦更困難?

 吳冠軍:在我看來,女性主義在中國同樣也已成爲“政治正確”的向度。

 adouzzy:生活體驗:給以女人太多的自由和主權後,我常被告知我欺負了她們……

 吳冠軍:這個生活體驗很有意思,但需要更具體的背景,我們才能一起來對此展開一些思想分析。

 adouzzy:提問!哪個男的在勃起的時候會想到女權問題?

 吳冠軍:這也正是需要我們思考的,女人何以僅僅成爲男性的欲望之物件。引一段我自己文章中的分析:在我們的世界(符號秩序)裏,男性和女性並不是一種互補的結構,“女人”從來只是一個“化裝”(masquerade):這個“化裝”是一種反應,不是對生物學上性別差異(gender difference)的反應,而是對男人幻想的反應,它跟男人在其幻想中的欲望相一致。“真實的女人”是怎樣,生活在符號秩序裏的人們誰也不知道。實質上男人總是迷戀于作爲“化裝”的女人,他們更願意看到那些幻想中的“化裝”,也不願意看到“化裝”下面的(因缺失而産生的)空無與(因陌生而産生的)恐怖。因此,在各個商廈裏三五成群的享有“特權”的吊帶背心露臍小姐們,恰恰就是那並不“存在”的真實的女人的“化裝”,是男人幻想中的“女人”、是作爲男人欲望之物件的“女人”。女士小姐們吊背露臍的“清涼裝束”,本身便正是和當下社會男人們根本性幻想中的欲望相一致(百千年前的社會裏“嚴實裝束”下的女人,以及,裹小腳的女人,穿耳洞的女人、除腿毛的女人……,亦是如此)。

 在這個意義上,這個社會給女性穿背心自由進出的“特權”,恰恰是滿足該社會裏男人欲望之所需的産物。而這個社會裏的女人則是在和男人一起合謀,努力使自己變成一個他者,一個滿足男人那永不可能被徹底滿足之欲望的途徑。於是,女性便獲得了很多(男性去做便可能會被一片喊打的)“特權”:我們的社會裏有用下半身寫作的“美女作家”們,有公開自己性愛日記的木子美們,有公佈自己裸照的“流氓燕”“竹影青瞳”們,還有著無數據說在視頻聊天室以及QQ上大跳脫衣豔舞的年輕女孩們(大多數會把自己的臉“保護”住)……

 東南子:您說的這些,我以爲恰恰也是女性主義關心和批判的內容呢!

 吳冠軍:但是問題恰恰在於,今日的女性主義,把女性的“identity”(認同/身份),作一種我稱之爲“本質主義”的理解。即女性的認同,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只要“女人”這個符號下所屬的一些社會-政治性的內容得到了改善,比如給予了一些權利和平等,問題就解決了。這在我看來,恰恰是今日女性主義的最大癥結。

 小樹葉:解一下“本質主義”。

 吳冠軍:一種最直接了當的本質主義,就是建立在“生物學/解剖學”的基礎之上,並基於此,而形成一種“女性”的本質主義認同。

 東南子:權利和平等只是女性主義在女權層面的一些主張。我覺得您把女性主義等同于現代的、權利的運動。而您所講的更激進的不外是後現代的符號層面的批判,而我以爲兩者是可以也應該齊頭並進的。

 吳冠軍:我們先抛開一些抽象的術語,如“後現代”。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分析是完全反後現代的。因爲後現代的“認同政治”、“微小敍事”,同樣和它的反面——抽象普遍主義——一樣,是今天的意識形態陷阱。對此,我一開始已談到了。

 寒鶥:您認爲,是女性主義本身正確,所以政治以之爲正確導向,還是政治給了它一個“正確”的牌子呢?

 maohan:性仍然是一個尷尬的話題。我試著寫一篇關於中國歷代色情詩的綜述文章,就寫不下去。自己都覺得自己老不正經。見李銀河的《同性戀婚姻提案》,也覺得怪怪的。

 張正方:性必須在人的基礎上談,這樣應該沒有什麽。

 東南子:剛拜讀了您的《國際婦女節的變態核心》,有介紹說:“此文發表之後,激起墨爾本的女性主義者的追問。”但不知是怎樣的追問,而您又是如何回應的呢?

 濂溪公子:所以中國女性主義在政治層面就沒有了探討的必要和合理性????很荒謬??是吧?

 基民黨人:吳先生,拉康曾做過一篇名爲“男根的意義”的講演,開頭有這樣一句話“無意識的閹割情結有這樣一個樞紐作用”,何爲無意識的閹割情結?

 李修建:問題比較多,請吳兄慢慢來,也請大家耐心等待!

 吳冠軍:寒鶥小姐,您的問題很好。我在這裏並不是作一種普遍主義的宣稱,或者普遍主義的分析,而恰恰是歷史性的,是針對我們今天的意識形態氛圍。這正是福柯(Foucault)所說的“當下的存在論”。在今天的意識形態氛圍下,女性主義本身已成爲了一個“政治正確”的向度,這在主流媒體、在大衆文化中都可看出。因此,我們需要將已融入主流意識形態操作的女性主義,一併納入批判性分析的視野之中。

 寒鶥:多謝解答,我喜歡話題轉向今時今日。

 吳冠軍:東南子小姐,我現在能找出的暫時有以下這些質問:What do you want to do for women\'s day? If you think that one day is not enough to show our repect to women, what do you offer in return? How do you show your attention and respect to them, or you think it\'s not necessary at all to do that and women shouldn\'t basically expect it?(注:這些質問有:你想要給婦女節作些什麽?如果你認爲一天不足以表現我們對女人的尊重,那反過來你能提供什麽?你怎樣來表現你對她們的關注和尊重,或你認爲根本就不需要那樣做,女人基本上不應該期待它?)

 濂溪公子兄,您對我的論述可能有誤解,我的論述從沒有包含“在政治層面就沒有了探討的必要和合理性”的內容。

 基民党人兄,拉康談到無意識,始終是指一種語言的産物,閹割的焦慮在於,用最簡單的方式說,人們進入語言之後,成爲語言的存在,他們已經經歷了符號性閹割。當然,更具體的,拉康對男童和女童在俄狄浦斯情結基礎上,進行了進一步的區別性分析。

 寒鶥:你的意思是,現在的意識形態,使女性主義變質,淪爲政治導向的工具,爲男性服務,而偏離了女性主義的初衷,所以應當批判。

 吳冠軍:我同意您的說法,這樣表述未嘗不可。

 東南子:在現代的權利的層面上,女性所遭受的不公,並不如您所說,已經不成問題,甚至獲得了特權。而在符號和意識形態的層面上,批判當然是非常值得推進的。

 吳冠軍:您說的很好,但我們恰恰要追問的是,這種表面的“政治正確”(就是說要宣揚“男女不平等”,在今日是自找麻煩)、乃至局部的“特權”之下,到底掩蓋的是什麽?

 寒鶥:我也想知道,到底掩蓋的是什麽呢?

 吳冠軍:拉康有一個很激進的說法:“女人並不存在”。當時遭到女性主義者的一致聲討。然而,拉康恰恰是要揭示:“女人”在當下社會現實的符號性“存在”,本身是作爲男性欲望之物件(我前面作了解釋)。問題在於,“真實的女人”,在我們的社會現實中,是一個“void”(空無),一個恐怖的空白。

 濂溪公子:例如女性選美就是個很好的注解??

 吳冠軍:這是一個很好的分析例子。

 三 何謂“真實的女人”?

 張正方:那什麽是“真實的女人”?

 吳冠軍:張兄,真實的女人,是前於語言符號——包括“女人”這個符號——的存在物,因此是我們所有生活在社會現實語言之網中的“說話的存在”所無法想像的一個空白。

 張正方:不能面對“性”,是一個民族不成熟的表現。您以爲?

 吳冠軍:對此,我很有同感。但相對來說,我個人對“民族”、“成熟”這些符號,有一點距離。

 木芙蓉:提個小小的要求,可否通俗化一些,謝謝。

 小樹葉:您說的真實的女人我還是糊塗,說的簡單一點,行嗎?

 吳冠軍:木兄、樹葉小姐,有些問題因對不同朋友回答,因此可能會比較專一點,請二位原諒。

 小樹葉:沒關係,我覺得女人恰恰是在語言出現之後才有了這個名詞、才富於她女人這些意義。

 吳冠軍:“真實的女人”,本身在語詞上就是一個矛盾,就如同“女人的欲望”一樣,本身都是今天語言鏈條所組成的社會現實之內所無法想像的,但偏生我們不得不使用概念符號,來嘗試著對它們進行不可能的表述。

 寒鶥:如此說來,“女人”的存在確實是個很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

 春暉愛日:那麽在女權社會裏,“男人並不存在”嗎?

 吳冠軍:您的反向疑問很有意思,如果我們一起來設想這樣一種社會現實,即把我們今天的所有意識形態秩序的現狀作個顛倒,那麽這個反過來的批判,我想也將會是很有力量的。

 殷守甫: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在拉康的理論中,“陽具”具有著怎樣的位置,我們如何來理解它?

 吳冠軍:殷兄,您的問題很好!我試作回答如下:就拉康而言,他將“Phallus”(陽具)作爲我們社會中的一個主宰性符號(不管是顯見的還是隱見的),因此包括女人,都只和“陽具”存在著一個符號性的關係。他建議,我們可以這樣來思考“masculinity“(男性特徵)和“femininity”(女性特徵),即根據人們對作爲Master-Signifier(主宰性能指)的“Phallus”的不同(符號性)位置。簡單說,“男性”是要“to have the Phallus”(擁有陽具),而“女性”則是使自己“to be the Phallus”(成爲陽具),也就是使自己成爲男人的欲望物件!而拉康所遭到的批評,就是其將“陽具”放到如此核心的位置上,被批評爲男性中心主義(陽具中心主義)。然而在我看來,此處的要害在於:拉康雖把“陽具”放在核心位置上(這確實可以商榷),但他在分析中是以批判的方式來對待這種作爲主宰性能指的“陽具”,因此,對他的男性中心主義的批評,實爲失之偏頗。

 春暉愛日:爲什麽女人則是使自己“to be the Phallus”?

 吳冠軍:我們可以看到,今天女人那繁複的化妝、穿耳洞、剃腿毛等等,忍受巨大痛苦,恰恰便是爲了成爲男人的欲望之物件。在這意義上,她們就在“陽具”的符號性邏輯中。就拉康而言,比較有意思的是,後期他提出“女性的快感”(feminine jouissance),這是一種無法用今天語言進行闡述的快感。但這個在語詞上就有矛盾的概念的提出,本身便是一種對陽具邏輯的對抗。

 鼴鼠布布:您能解釋一下Freud的“Penis Envy“的理論麽?

 吳冠軍:對於“Penis Envy”(陰莖羡慕),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男童會對自己的陰莖存在著焦慮,即被自己父親閹割;而女童則是因爲在俄狄浦斯情結中,她發現實際上自己並不能成爲母親的欲望物件,因爲她沒有陰莖,這成爲了她的一個原始缺失。所以弗洛伊德(Freud)認爲女童會轉向父親;而在拉康筆下,不管男童女童所欲望的物件都是母親,而父親總是被看成自己的對手。在拉康這裏,女童把自己看成是已經遭到閹割,並且,她或試圖拒絕這一情況、或以生孩子來作爲陰莖的代替。不過,對於他們的男童女童這一套論述,我個人有一點距離。

 小樹葉:那您說的真實的女人,母系時存在的嗎?

 張正方:語言前後的女人有區別嗎?

 寒鶥:按您的意思說,真實的女人,是語言出現之前存在的吧?

 zuyunie:因爲女人在男權意識形態下還還沒有覺醒,可以這樣說嗎?

 小樹葉:男權社會的話語環境下,才有女權的?

 張正方:男人與女人問題的解決,在於彼此的相互尊重,必須在人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對嗎?

 吳冠軍:諸位朋友,稍微慢一點,讓我略透一口氣。

 李修建:呵呵,大家慢慢來。

 吳冠軍:樹葉小姐,“真實的女人”,因爲本身是前於語言符號系統的,故此在任何由語言爲媒介所組成的社會現實中,都並不“存在”,或者用海德格爾(Heidegger)的術語說,“ex-sist”(存於-外在)。這就回答了張兄的問題,所有關於“女人”的狀態、地位、權利,都是在符號系統中進行,各種“區別”均由這個系統所賦予。因此於我們這些speaking subjects(說話的主體)來說,語言之前的女人是無法表述的、因此不可想像的(因爲想像本身仍依賴於語言)。於是,“語言前後的女人”所有的,不是符號性的“區別”或“差異”,而是——仍用海德格爾的術語來說——“ontological difference”(存在論上的差異)。

 寒鶥小姐,您把“真實的女人”與“符號性的女人”理解爲一種時間性的關係,而這本身恰恰是一種結構性的關係。打比方來說,您是一位“女人”,但您僅僅是在由語言作爲媒介的社會現實中,才“知道”您自己是“女人”。如果我們抽掉語言,真實的您……就無法描述了;但在存在論層面上,您還是您,抽不抽掉語言並不影響;然而您在社會現實的符號秩序中的一切“身份”,抽掉語言後便皆變成空無了。

 Zuyunie小姐您的問題,本身內部含有一個很強的預設,那就是“覺醒”。然而問題恰恰在於,種種“覺醒”之後所看到,同樣也是一幅意識形態的圖景。今日女性主義所面對的困境,就在於這裏:從“男權意識形態”下“覺醒”過來,它自身很快便被新的意識形態環境所整合,形成我們今天那更爲複雜乃至奸險的意識形態氛圍。

 這就聯繫到樹葉小姐的第二個問題,您的表述表面上理解似乎並無問題。然而問題遠遠較之複雜,我們今天一說到“女人”,馬上就會牽帶起這個符號下的太多社會性的、歷史性的“附件”(姑且借用這個電腦用語)。“女權”本身包含著太多符號性的甚至彼此對立的涵義,“男權”也一樣。比如今天的社會,表面上“男權”在話語上已被打壓,沒有人會公然站在“男權”/“父權”/“夫權”上,然而在這表層下面,我們可以感受到社會現實依然非常“男權”。比如前面一位朋友所言,當男人勃起的時候,有幾個還會想女權的問題!這不正就是今日女權主義政治正確意識形態下的實質性困境?

 因此張兄的第二個問題,同樣將今天複雜的意識形態操作簡單化了。“在人的基礎上”本身已包含著太多的意識形態預設;而“相互尊重”的問題也恰恰在於,它本身在今天的主流話語中並沒有不被接受,然而一旦深入日常生活的底層中,女性問題的情況實要遠遠複雜得多。

 四 “婦女節”的陷阱

 東南子:吳學長,這樣,我還是focus on您那篇《國際婦女節的變態核心》吧。首先我很贊同你在文章起首的說法,即當我們把3月8日這一天特殊化的時候,其實已經彰顯並且強化了女性在其餘364天的subaltern(注:意爲“賤民”)地位。不過,我覺得你的文章的立場也不是沒有可以討論的地方。我說一點讀後感吧,如果言辭有點過了,還請學長不要介意。

 吳冠軍 :沒有關係,請您儘量批評。

 zuyunie:可惜我還沒看那篇文章。

 東南子:假如有這麽一個前提我們彼此都可以接受的話:“The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是一種男性中心話語的意識形態——“我們知道你想要什麽!一個榮譽的日子,一個鑽石戒指,一束玫瑰鮮花……”那麽你的文章主要是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對這一意識形態的“核心”進行剖析。於是我們看到一個難能可貴的令人感動的畫面,就是一名男性對這樣一個男性中心話語的“變態”之處的反省。可是作爲一名女性,我不免要問:女人哪里去了?看完你的文章的印象就是——於是女人就都上當受騙了!好像所有慶祝這個節日的女性,都中了男性與商業合謀的計而不自知,還沾沾自喜。就像你在文章的開頭說的:

 從身邊熟悉的女性朋友到街上的推銷員(更不用提墨爾本各大電視臺輪番滾動的電視廣告了)——不斷在提醒我:

 “The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 is coming! (國際婦女日快到了!)”(……所以,你該做點/買點什麽……)

 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大膽地說:您這篇文章還是有那麽一些男性中心。一個善良的、正義的、真誠的、理性的、智慧的男性形象(說話人吳博士)和一群無名的愚昧無知的女性形成鮮明對比。

 寒鶥:東南子您說的真有些諷刺,可能吳博士爲了揭露現象把它極端化了吧。

 吳冠軍:“看完你的文章的印象就是——於是女人就都上當受騙了!好像所有慶祝這個節日的女性,都中了男性與商業合謀的計而不自知,還沾沾自喜。”呵呵,您的這句話,雖然尖利,但其實不錯,正合我寫作之意。

 “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大膽地說:您這篇文章還是有那麽一些男性中心。一個善良的、正義的、真誠的、理性的、智慧的男性形象(說話人吳博士)和一群無名的愚昧無知的女性形成鮮明對比。”您的這段批評很有意思,您可能沒有注意我文章的最後一句話:

 也許在今天,同“國際婦女日”相關的唯一激進行動便是:“我不爲女性們做什麽;而是,我將自己和女性們進行同一化。”

 因此,本文不是“男性形象”(您的這一串修飾語“一個善良的、正義的、真誠的、理性的、智慧的”可夠尖利的)和女性的對照,而是恰恰相反。您對我所作的“男性中心”的批評,正是基於,您認定我的(符號性)“身份”是“男人”,本質主義式地認定我在寫作與思考時,總是首先以“男性的”身份在展開。這正是我前面所分析的今天女性主義的最大問題,就是把自己與他人的“身份”作本質主義的預設(“女性”/“男性”)。實際上,“女性主義”這一符號本身,就是它與身俱來的這個根本性問題的最好標示。

 殷守甫:吳老師,是否可以這樣說,在我們的社會中,男性把女性的欲望主體地位給剝奪了?進一步地,您前面的分析,是否也是忽略了作爲欲望主體的女性?

 吳冠軍:殷兄不要稱我“老師”。問題顯然不是那樣簡單:今天的意識形態氛圍下,不是男性將女性的欲望主體地位簡單地暴力性地予以抹殺,而是,在當下現實的符號秩序之中,女性的這個“欲望主體”的地位本身是可疑的。君不見今日的大衆文化、媒體以及網路話語中,“女人也應釋放自己的欲望”、“女人不應愧於面對自己的性欲”云云的話語不絕於耳?然而就是在這裏,我們恰恰要以孩童的方式、“天真地”追問一句:這些“欲望”是什麽呢?在那些話語下面不說出口的意思,難道不正是今日施加於“女性欲望主體”的一個十十足足的意識形態陷阱?

 這也是今日女性主義運動的一個核心問題:去爭取一個(些)本身即可疑的、實則是最奸詐的意識形態狡計的符號性目標。我在《國際婦女節的變態核心》一文中,正是要揭示今日意識形態這種狡詐的隱秘操作:簡言之,即如我文中所說的,“今天,最傲慢的男性幻想,被表達爲女性的光輝性的-榮耀性的-慶祝性的時刻”。“國際婦女節”從來被看作是女性主義運動的光輝成績之標誌,而在我看來,它恰恰正是標誌了女性主義的根本性恥辱之時刻。

 對於今天的意識形態,我們可以用哈貝馬斯(Habermas)的術語來形容之,那就是“new opacity”(新的不透明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今天需要重新思考馬克思(Marx)的“Thesis Eleven”(即不能僅僅滿足於去解釋,關鍵是要致力於去改變)。直接地去行動,並不能産生出真正激進的實踐,因爲所有的行動,都只會是在既有的意識形態座標下展開。“我支援女性主義,且並非姿態而已,我實際地參與各種運動”,這種真誠的實踐方式,在今天恰恰也落入了意識形態所佈置好的狡詐的陷阱之中。在今天,我們必須將馬克思的“Thesis Eleven”拆分成爲兩個直接相銜的steps,行動必須基於對當下意識形態的全面分析之上,如此方有可能産生真正激進地越出當下意識形態座標的批判實踐。

 東南子:嘿嘿,我還沒有說完……嗯,繼續?在這裏我倒是想請教吳學長這個The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的來歷。我們可以回到那篇國際婦女日的文章本身麽?

 吳冠軍:東南子小姐,抱歉,當然沒有問題!

 東南子:現在很多人,當然也包括女性自己,並不清楚(或者說已然忘記)The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其實是在一個人權、女權、婦女運動、工人運動的脈絡下發展而來的,所以它不是男性莫名的、憑空的、欺騙性的恩賜,而真的是女性曾經通過抵抗爭取來的。所以,女性是不是如學長文章所描述的那麽消極,我想,至少可以說,從婦女節的來源看,不是的。而男性是不是真的心甘情願“賦予”女性這麽一個“特殊的1天”,我想說,未必。這裏有個也許有趣的現象——3月8日= The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女人=“三八”。而大家知道,“三八”是一個對本質化了的女性進行誣衊和羞辱的語彙。我不知道吳學長在精神分析的層面能不能推演出來:男性對於被迫讓渡出來這特殊的1天的權利還是耿耿於懷、抱有仇恨的——至少我可以做這樣的臆測。

 小樹葉:所以才有女權運動。

 東南子:不是所以才有女權運動,是有女權運動,所以才有國際婦女日。

 小樹葉:可是女人不僅僅只是爲了爭取這一天,而是要爭取每一天。

 zuyunie:雖然還沒來得及看您的那篇文章,通過你們聊知道大致意思,我認爲婦女節的現狀應該是現代商業社會發展的結果,應該歷史地看待這個問題。

 吳冠軍:我前面已對女性運動和婦女節之反諷關係作了分析。但我在這裏並不完全反對東南子小姐的歷史性敍述,而是只想補充這樣一點(下面是我之前回答對那篇文章之追問時所寫,因此用的是英文):What is important to us is not the time this DAY was established; rather, is how it operates in TODAY\'s ideology. 就是說,重要的是,不是這個日子歷史上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而是在我們今天所處身的意識形態/社會現實中,它是如何在操作的。正如女性主義,我一開始就說到,我贊同它在歷史上的積極力量,即對於現實的批判。但是在我們對它的批判性的分析中,更應關注的,是今天這個已成爲意識形態主流、“政治正確”向度的女性主義,在現實中隱秘地所起的作用。而我在前面已分析了,它的作用,恰恰是抹除作爲問題的女性,因爲在它的理論規劃中,女性的問題只要如此這般,就能得到解決。然而,實際問題顯然遠爲複雜,並且更重要的是、也是我在這裏最想強調的是,“女人”就是一個不可被取消或解決的問題。

 李修建:我想吳兄更是在今日的語境之下分析這個問題。

 東南子:好,我們來看現狀。其實,女性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統一整體,假如我們放置到一個“階級、種族、性別”的框架裏頭來看,這個women’s day在女性內部也很有意思。Women是什麽?誰是women?從起源上看,這個節日是白人女性勞工爭取來的,那麽CL(注:指“chief ladies”,家庭主婦,即所謂港片裏頭的“師奶”)能不能過這個節,OL(注:指“office ladies”,白領,這些都是香港流行的表述方式)能不能過這個節,有色人種的女性能不能過這個節,lesbian(注:即女同性戀)能不能過這個節?回到當今的語境下, women中文翻譯成“婦女”,我們不難聯想到“已婚婦女”、“中老年婦女”,那麽年輕的未婚女子(girls)能不能過這個節?然後女性的能動性再度顯現出來,我身邊的朋友們會把它“篡改”成“女生節快樂!”“美女節快樂!”於是我們合法地分享和佔有了這個日子。

 吳冠軍:您的這個對婦女節的分析性的反思,就很好。

 李修建:現在香港似乎有男人節,吳兄對此怎麽看?

 東南子:有麽?我怎麽不知道?沒趕上他們過男人節啊,呵呵。

 李修建:好像是3月9日或8月3日。

 吳冠軍:李兄,這就和前面我所說的一些學者所建議的用來抗衡今日“女權主義”的“男權主義”(此“權”恐爲“權利”的“權”,而非“權力”之“權”)一樣,是一種簡單化的對抗邏輯。

 李修建:我同意老兄的觀點。

 東南子:沒有誰能“規劃”女性吧?女性不是一個統一整體,更不是消極的,由人“規劃”的。

 吳冠軍:我是指女性主義在理論上所規劃的那些目標,如“男女平等”、“彼此尊重”等等等。

 五 所謂“男女平等”

 東南子:男女平等不應該麽?所謂平等,並不是像中國以前實踐的那樣,抹煞了男女之間的差異,而是“equal but different”(平等但有差異)。

 吳冠軍:怎樣的“平等”,又是怎樣的“差異”;何處是要“平等”,何處又是要“差異”?一句理論口號是容易的,但這種所謂“後女性主義”的“差異平等論”一旦被追問下去,立即幻化爲一堆空洞的姿態。今天的意識形態,不正是充滿著這樣的“姿態”:我尊重女性,我贊同性別平等,我反對家庭暴力,我支援女性獨立,我主張在今天社會裏女性的欲望應得到釋放……正是這種“政治正確”的話語合法性的表面勝利,乃是當代意識形態的最大狡計,而那些空洞“姿態”下的每個“我”,實際都參與其中。

 Sorry,您那句“equal but different”對我來說,正是那樣的一句“姿態”,一句話似乎是解決了所有的問題:“對啊,就應是這樣”。帶著這個“答案”,晚上您睡覺似乎都香。然而作爲女性的您,在當下現實的日常生活各種情境下,您實際上總是隱隱在感覺到並不是那麽回事,something goes terribly wrong(注:有什麽東西完全不對勁)。但問題出在哪里?由於您有那個“姿態”,您永遠無法再對問題作深入的分析。它的意識形態作用就是如同一個蓋子,正好拿來把問題蓋上,使之case closed。對不起,今天的意識形態批判在我看來,首先便是這樣的“掀蓋子”的實踐。

 更進一步,您聲言“男女平等”應不“抹煞男女之間的差異”,而是“平等但有差異”;然而問題恰恰在於:爲什麽“女人”以及“男人”,各自就被認同化爲一種沒有差異的同質性的社會存在?這正是今天我們要追問的。

 濂溪公子:男女怎樣的平等是真正的平等??這是個問題。

 東南子:平等這樣一個人權上的字眼,恐怕大家會覺得落入了現代的俗套,不夠後現性,不如精神分析高深,不願意談了吧?

 濂溪公子:呵呵,精神分析,對我而言過於高深,沒能力探討。精神分析和語言分析一樣太過於專業。

 張正方:女權主義的根本在於追求女性的價值和尊嚴,求得與男人的平等,這是歷史地發生的,也是歷史地發展的,是嗎?

 吳冠軍:張兄您的表述“女權主義的根本在於追求女性的價值和尊嚴”,作爲一種歷史性的表述,或許並沒有什麽大問題,因爲歷史上伴隨著女性主義的,確實是有大量的這樣的聲稱;但作爲一種規範主張,它的啓蒙普遍主義味道便使它自身面對自己的困境:什麽是“女性的價值和尊嚴”,一具體起來,馬上就會發現,這些抽象表述下面空洞無物。

 zuyunie:大家可以談談中國女性主義的現狀和出路嗎?

 李修建:呵呵,這個問題似乎太大。

 小樹葉:沒有覺得中國有女權運動,除了五四那次。比如在西方一些先進的國家,單親媽媽不會受到太大歧視,而且在國家法律中受到保護,可是在中國就不同。

 基民黨人:我覺得,女性主義或女權主義應該與一個國家的現代化總體進程有關,中國的現代化,政治方面還沒走完,公民的一些權利都沒得到保證,就在中國社會發動女性主義的運動,有點不切實際。

 張正方:女性的解放必須有男人的配合。

 小樹葉:在生存都成問題時還會有那麽清醒嗎,所以需要社會對女性有寬鬆的環境。

 東南子:男女之間如何實現平等,我覺得,平等不是一個靜態的東西,而是動態的,所以,所要做的就是對話咯,哈貝馬斯意義上的。

 無窮:西方的女權主義者追求的男女平等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平等,這些女權主義者本身過於敏感了。

 小樹葉:男女的平等首先得基於一種社會環境的平等,社會意識的平等,而且也與社會發展的程度有很大的關係。

 zuyunie:不過讓人感動的是有男性參與的這樣主題討論能這樣進行,已經說明女性主義運動的力量。

 春暉愛日:“不過讓人感動的是有男性參與的這樣主題討論能這樣進行,已經說明女性主義運動的”這句話,讓我想起那篇婦女節文章裏舉的那個電影的例子:“Finally…a man is listening.(終於……有一個男人在傾聽。)”

 張正方:女性的價值和尊嚴,體現在女性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爲之中,就以性而論,如果她要維護自己的價值和尊嚴,就不會成爲男人的玩物。

 小樹葉:可是在男權爲中心的社會環境中女人又能有多大的力量呢。

 zuyunie:在我看來反本質主義只是一種策略而已,它沒有反之後的建構,沒有很清晰的目標。

 吳冠軍:打字跟不上,殘酷!

 李修建:沒關係,慢慢來,也請大家耐心等待。

 東南子:也是難爲吳學長了,好龐雜的場面。

 zuyunie:呵呵。緩一緩啊。

 吳冠軍:東南子小姐,哈貝馬斯的“對話”在您這裏,成爲一個很危險的意識形態操作:似乎問題的解決,就在於“對話”。但問題恰恰在於,“對話”自身並不能成爲一個終極性的價值。就像自由主義的“寬容”一樣,實際上自身並不能獨立成爲一個價值。我要問:寬容誰?寬容什麽?對“不寬容者”是否寬容?對無法寬容的內容是否寬容?就“對話”而言:和誰對話?對話什麽?對“不對話者”如何對話?對無法對話的內容如何對話?我是一個哈貝馬斯的研究者,但在我看來,哈貝馬斯在今天中國,真正的尷尬並不在於左右兩派知識份子都不喜歡他(都只拿他的話當“槍”使),而是相反地,尷尬在於他被說得太多,被說爛了,或者說,成爲了一個“百服寧”、一個各個地方都好使的“蓋子”:什麽問題都可以用哈氏的“對話”來作爲應對,似乎這樣就離開了問題的深淵,走上了康莊的大道。

 對不起,這裏我要追問您:您所說的對話,具體來說,到底是怎樣的?對於“男女之間要實現平等”,須要進行怎麽樣的對話?哈貝馬斯的溝通之前提,就預設了對話者的平等地位,預設了正當性、真誠性、真實性這三個“validity claims”(有效性要求)。而我們現在具體所面對的問題,不恰恰正是沒有這個平等地位麽?這個哈貝馬斯主義對話要怎樣進行,當一方完全處於話語霸權的位置上呼風喚雨,而另一方則根本沒有話語的空間,或更糟糕的,那些言說出來的話語,本身即是意識形態陷阱下的産物?

 即使在純粹理想的(烏托邦)狀況下,雙方已經擁有了平等發言的空間,然而您所設想的這場對話仍根本無法進行:一方一開口,對方第一時間的回應,就是先立即一一懷疑它的正當性、真誠性、真實性;於是,這根本不會是在進行一場溝通性的對話,而是在打官司(懷疑正當性)、吵架駡街(懷疑真誠性)、破案(懷疑真實性)……日常生活中,我們在媒體、大衆文化(電影、電視、小說)、網路帖子中看到跟男女有關的,十有八九所跳出的,難道不正就是這樣些場面:從找領導/對方家長告狀委屈不平/生活不公/家庭暴力、到上法院打離婚官司(正當性闕如)、從兩人內部周期性的吵架對罵、到網路上公開聲稱被騙感情(真誠性闕如)、從檢查手機短信、電腦EMAIL“取證”、到自己或雇人跟蹤(真實性闕如)……

 好,讓我們再暫且抛開這些問題不論。由於您所說的對話是在“男女之間”這兩個大集合體之間進行,那麽在日常生活中將您所說的這場對話之formal structure(形式性結構)具體一下,我恐怕就要問,誰來作爲代表進行這樣的對話?再進一步地,正如我前面所反復分析到的,“男女之間”在您的表述中,被作了本質主義的理解——兩大“陣營”壁壘分明。那麽試問,如果我加入到您所設想的這場對話中的話,那麽我的話還未說出,首先就已被注定,這話是代表“男方”所說的了?或許,正是您帶著這樣的本質主義意識形態眼鏡,一讀我的文章,您馬上就認定,我充其量只是“一個善良的、正義的、真誠的、理性的、智慧的男性形象(說話人吳博士)”;不管我在文章中具體的分析是怎樣(甚至最後的結論句您也擱置一邊),我已然總“還是有那麽一些男性中心”……於是我們便看到,在您所設想的這種“男女之間”的哈貝馬斯主義“對話”中,“男”的發言者一開口,不管說什麽,實際上就已經是“男性中心”(因爲他已是“男”的),試問,這樣的對話,之前和之後您覺得會有什麽“可喜的”區別?

 故此,當我們在思考實際問題的過程中準備採用一種理論,我們必須要追問自己,這種理論在我的論述結構中,起著什麽樣的作用,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這種追問,即我所稱之爲的自我反思性的思想實踐,有助於使我們盡可能地避免一些隱秘的意識形態陷阱。岔開說一句,晚近這幾年來,施特勞斯(Leo Strauss)以極其迅猛的速度在中國思想界串升成爲一個紅得發紫的明星,一時間人人都以闊談兩句“施特勞斯”爲時髦。我們不得不來檢視一下,這股“施特勞斯熱”,到底“熱”的是什麽:是施特勞斯對思想史的那種邏輯細密的分析方式,還是直接拿來施氏所開出的現成方案(即復興柏拉圖主義古典政治哲學)?恰恰,中國施特勞斯主義者所熱衷和癡迷的,乃是柏拉圖主義“高貴的謊言”、“慎微溫良”的“哲人品格”、政治社會中“溫順”的“好公民”,甚至這一特質被“闡釋”成“中國古代哲人”的話——“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我們難道沒有看到,這個“施特勞斯的路標”,正是在當代中國起著又一個新型“蓋子”的意識形態作用;而且就“明哲保身”、“隱微寫作”(“高貴的謊言”)、“溫順良民”而言,它更是最危險的一種“蓋子”?對施特勞斯的政治方案、以及它在中國所産生的意識形態操作(即知識份子“侏儒”化),我曾在一篇長篇論文中有過全面的分析(注:參見《一把插向心臟的刀——論意識形態批判之(不)可能》一文,載《開放時代》2006年第2期)。在今天的中國思想界,誰都可以抛出幾句時髦的理論術語,誇誇其談一番。對不起,在我眼裏,他/她正扮演著意識形態狡計的同謀,或用精神分析上的臨床用語來說,正是一個十十足足的“pervert”(變態狂)——即缺乏質問、對意識形態頂禮膜拜、甘願成爲其工具的一群人。齊澤克(Žižek)曾把我們今天所生活其中的氛圍稱作爲“普遍化的變態”。如果我們認爲他這句論述太過誇張的話,那麽我們首先要自問,我們自己在今天的意識形態操作中,扮演著什麽角色。東南子小姐,言語粗礪之處,並不是針對您,而首先更是自警。

 回答張兄,正如我前面所說,“女性的價值和尊嚴”只是一個抽象無物的目標,而在日常生活中,女人“成爲男人的玩物”的問題,是比這個維護該抽象表述(“維護自己的價值和尊嚴”)遠爲複雜的問題。Zuyunie小姐,關於“反本質主義”,我們這樣來看問題,或許有一個新的視野:我們所追求的那種真實狀態(如真實的女人),本身是一個前語言的空無,在以語言符號爲媒介的現實社會中不可企及。以這個空白的點,回過來批判性地分析當代社會現實“萬象”,這樣的批判是無止境的。因此,某種特定的“反本質主義”或是策略,但是上面所談的這種激進批判(在此處所談的便是“性”批判),則本身進入了存在論的向度,而非僅僅一個策略。

 六 “性自由”的圈套

 鼴鼠布布:你覺得男人對女人的尊重是應該宣揚性自由,還是不自由呢?

 吳冠軍:我個人觀點,“性自由”是女性主義掉進的最大的一個圈套。我敢說一句,無數女性主義的“敵人”正偷偷笑死。

 無窮:我認爲過度宣揚“性自由”,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了。

 東南子:插一句,性自由不等於性濫交吧?

 吳冠軍:問題不在於要不要“性自由”上面;要追問的是,“性自由”怎麽成爲了一個女性主義的追求?在這裏面,我們將看到很多隱秘的意識形態操作。

 鼴鼠布布:那你將保持處男身份直到結婚,以支援你對女性的尊重麽?

 李修建:呵呵,那樣做未必就體現了對女性的尊重。

 張正方: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性的問題就不是問題。是嗎?

 cc:那請問張兄是怎麽定義尊重的呢? 本身這個詞語不就已經被閹割了麽?

 小樹葉:我想女權不僅僅只是性。

 zuyunie:作爲女性,我並不認爲性自由就是女人獲得自由的標準。

 東南子:當然不是啊,不過我只是在說性自由不等於性濫交。

 無窮:不要在淫亂上套個性自由的帽子。

 吳冠軍:關於“性自由”和“性濫交”的符號性區分,我並不認爲這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今天後結構主義左翼學者如拉克勞(Laclau)、穆芙(Mouffe)等所倡導的政治方案,便正是在話語層面上同霸權性的符號結構(即能指與所指之間關係的霸權性固定)一爭短長,旨在重新打破這種結構性的固定(霸權)。

 但在這裏,我認爲更重要的,是進一步考察這兩個signifiers(能指)在今天意識形態操作中實際所扮演的角色和所起的作用。我們需要追問:在“性自由”這個標語下,恰恰是怎樣的東西真正得到了泛濫?對此,我們每個人,心裏實際都清楚。在我們的大衆文化中,竭力高舉“性自由”大旗的,不正是木子美這樣的人麽;她們要將自己的性生活與“身體寫作”依託個什麽宏大敍事,不找上“性自由”這面大旗還找什麽;更不用說烏七八糟一大堆支援“性自由”的當代男士們的心理了,木子美的點擊率有多高,這堆男同胞“性自由”倡導者們就有多多(只多不少)。

 其實,這類符號性的變換,早已是今天的意識形態所慣玩的把戲:我不是“領導”,我只是一個人民的“公僕”……“僕人”和“領導”之符號性變換,難道不比“自由”和“濫交”之別更來得劇烈?然而在意識形態的操作中,“僕人”這一signifier在這個具體語境下實際上指的是什麽,我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就像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性自由”在今天實際指的是什麽。對於今日意識形態的這種隱秘的狡詐操作,或許,一個激進的批判就是,以孩童的“天真的”方式、執著地不妥協地要求“僕人”去做好所有“僕人”的工作:OK,“公僕”先生,我正等待著你的服務!換言之,也許在今天的“性自由”陷阱下,我們的一個激進行動就是:穿透意識形態的這一狡計後仍然去執著地追求“性自由”這個signifier所可能指向的激進面向。

 zuyunie:追求性自由應該是人自身的選擇,而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並不是所有的男人要求性自由,也不是女人的追求。

 木芙蓉:請問性別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

 吳冠軍:木兄您這個問題很好!在精神分析中,“性別”是語言的産物,用您的詞,是“後天的”。

 木芙蓉:可否細證?

 吳冠軍:打字累得不行,就用即將在《文化研究》中發表的論文中的一段話來回應您吧:康得(Kant)對“物自體”(Thing-in-itself)的分析提醒我們:“性本身”(Sex-in-itself)是科學根本到達不了的,因此,我們從性中得到的“快樂”和性本身之間的關係,其實是病理性的(pathological),吃美食中得到的“快樂”也一樣;換言之,我們生活中任何被理解爲“合理的”(rational)快樂,實際上都是病理的。二十四年前去世的法國精神分析師拉康接著康得說,作爲“說話的存在”(speaking beings),人永無法知道前語言的真實秩序(Real order)中的快感是怎樣的;現實世界中的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所提供的種種享樂(比如享受“美食”、“做愛高潮”等等)均非“真實的快感”(enjoyment of the Real),因爲從小孩子一學會說話開始,他/她便被“閹割”了,即同自己的身體失去直接的原始關聯,而只能通過語言符號作爲仲介,比如“腳”這個身體器官是用來走路的、兩“腳”之間的那個身體器官則用來小便和做愛,等等(以“手”走路、以“腳”做愛則是變態或精神有病);於是,他/她已無法知道身體原始意義上的“快感”是怎麽回事。

 在這意義上,性學專家們的各種“科學”性愛話語,在這個存在論的意義上均只是符號性造物,跟真實無關。在今天互聯網時代,一種所謂的電腦化的“虛擬性愛”(virtual sex)或“網路性愛”(cyber sex)開始出現,被某些專家看成是人類性態(sexuality)史上的一個“革命”。當然隨即便有另一批專家出來反對:這並非“革命”,因爲它不可能替代人類的真實性愛,即同一個有血有肉的他者做愛。

 在這裏,他們——既包括“革命”論者也包括反對它的專家們——均預設了,在新時代的“虛擬性愛”到來之前,一種真實的性愛從來是可能的。然而,這種被預設的真實性愛,又到底有多“真實”?是不是根據那些“科學”性愛話語或商品化的“性愛手冊”(sexual manuals),人們便能夠一帆風順地避免“辛苦”而得到“高潮”?這些作爲符號性造物的話語,能夠完全代表那前語言的真實?如果說“虛擬性愛”的核心乃是幻想性的,因爲它“歸根結底”仍只能是一種個人手淫的快感,那麽難道同另一個“身體”的性愛,就不是幻想性的麽?這裏的“身體”,根本上起著同電腦螢幕上的“刺激物”一樣的作用,即作爲他/她的幻想性投射(fantasmatic projections)的一個支援。因此,“虛擬性愛”並非是對“真實性愛”的一種扭曲或一次“革命”,它只是使後者的支撐性的幻想性結構變得顯然。而那前語言的真實的快感,是一個人自成爲“說話的存在”後,從未能直接地感受到過。他/她所能有的,只是符號世界裏所提供的那些大家都在說或“默會”的“爽”,如吃魚翅很爽,做愛很爽很爽(無論是通過電腦/網路的“虛擬性愛”還是通過另一個/些身體的同樣虛擬的性愛)。

 木芙蓉:朦朧的有點明白:) 謝謝!

 春暉愛日:在男權社會,女性就沒有欲望了嗎?她們的欲望有沒有將男性的“真實”掩蓋起來呢?

 吳冠軍:好問題,我剛剛回答一位朋友時已提到:我們可以在概念上來提出“女性的欲望”或“女性的快感”,但是在社會現實中,女性的“欲望”(比如說現在普遍認爲女人很多時候也很好色等等)本身即是一種男性欲望話語建構下的産物。因此,真實的前語言的女性原初的最直接的欲望,反而是我們都無法想像的、無法企及的。因此,我願意這樣來對待作爲一個概念的“女性的欲望”,即作爲一個不可抵達的狀態,來標示今日社會現實/意識形態座標自身的界限。

 七 “性騷擾”的背後

 木芙蓉:問個實在的問題,您對目前的性騷擾如何看待,認爲該如何解決?

 無窮:這也是我很關心的問題。最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性騷擾多數成了“悶騷”》。是啊,女人,你爲何不生氣?

 木芙蓉:是《南方周末》的。

 李修建:吳兄不妨對木芙蓉的這個問題試做回答。

 張正方:這也是男人的事。不尊重對方,就是在傷害自己。

 春暉愛日:請教如何算是一種“傷害”呢?

 張正方:所以是歷史的,歷史地發生、歷史地發展。男人與女人之間不是和諧的,必然是傷害。一方的不幸,必然造成另一方的痛苦。

 木芙蓉:希望博士能對這個問題發表下自己看法。

 吳冠軍:木兄,很抱歉,我並沒有現成的解決方案可供提供。今天我們在這裏,是針對問題作一些分析;分析並不意味著揭示問題的真相/真理,進而馬上提供解決策略。

 李修建:呵呵,這個問題可能更多是要從法律層面上進行解決了。

 木芙蓉:我反對從法律解決這個問題。

 無窮:我認爲,首先得從法律上解決,當然輿論也一定要轉變。

 吳冠軍:同“後現代”理論不同,我贊同電視劇《X-Files》中的那句名言:“Truth is out there!”然而問題恰恰在於,一旦我們用語言所表述出的話語,總不是真理本身。我最近寫了兩篇文章,分別從日常生活中的一個謎語和喝咖啡開始,對當代意識形態的隱秘操作作了跨越不同領域的較爲全面的分析。很多朋友十分喜歡,編輯小姐告訴我因爲這兩篇文章,我甚至有了很多fans,並要我繼續寫續篇,“不要忘記你的fans”。而我在這裏的困擾,不是自己被忽視,而恰恰是被接受,即接受我的分析,並視作爲真理。在精神分析的意義上,我成爲了“subject supposed to know”(注:即“被假設爲知道一切的主體”),被精神分析者往往正是這樣來看待精神分析師。不,我並不先“知道”。我在文章中所分析出的那些意識形態操作,在對那個謎語以及喝咖啡層層展開分析之前,我並不預先知道那所有一切,並在文章中去“傳授”我所“知道”的“知識”。實際上,很多經分析所作出的論點也曾使我自己頗感驚駭。在兩篇文章之末我都寫明:文章根本上只是抛磚引玉,我所期待的,恰恰是讀者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去展開那樣的思想實踐,去對意識形態進行自己的分析,而並不是僅僅接受我的所有分析,並認爲我“知道”。不,我不“知道”。

 即使此刻在這裏,朋友們向我提問的,其實也只有兩類問題:一類是詢問精神分析是怎麽回事、或拉康怎麽說,另一類是詢問我自己對一些具體的社會現象/意識形態的分析和看法。前者,我只是轉述我所“知道”的;而後者,我並不先“知道”,我只是對朋友們提出的那些特殊問題作一個即時性的個人分析,這不意味著揭示真理、甚至進而馬上便提供出解決方案。儘管今天許許多多知識份子、學者專家,正是幹的這個活,或聲稱自己是幹這活的,而在我看來,他們正是“ideologists”(即,意識形態家們)。我的意思是,大家自己也完全可以有自己的分析。

 zuyunie:那我們是不是沒必要談真理了?

 木芙蓉:吳博士,避而不談,化整爲零。

 無窮:實在難爲他了。

 吳冠軍:拿性騷擾這個問題來說,我的個人分析會是:什麽是“harassment”?

 zuyunie:“harassment”是什麽意思呢?

 吳冠軍:“harassment”就是“騷擾”,有時打英文比較快,手指現在有些不夠用的感覺。

 zuyunie:我認爲現在的法律其實是男權語境下制定的。

 吳冠軍:《南方周末》的《性騷擾多數成了“悶騷”》這篇文章我沒有讀過,但面對今天大量充斥於媒體和網路的這類文章、“騷擾”(“悶騷”)話語被大量複製擴散這個現象,我們不得不進一步地去思考,到底什麽是“騷擾”。“騷擾”對於我,是一個非常可疑的概念。我不是天真的浪漫主義者,當然有著強姦這些問題。但我對今天所過度強調的“騷擾”本身——即對“騷擾”的著魔似的強調,卻是這樣看的:路上我對你看兩眼,“hu hu, visual harassment, you assaulted me(呼呼,視覺騷擾,你侵犯了我)!”今天“騷擾”實際上成爲了人與人之間(主體間)冷漠的最顯著的表像之一。在今天,特別是西方社會裏,一個現象便是:“不受騷擾的權利”,已越來越成爲人權中的核心內容。對於他者的寬容,即意味著他者不要太接近我,不要進入我的space,否則就是對我的騷擾。換言之,今天自由主義所推崇的對他者的寬容,實際上正是建立在對於人與人“近距離”的不寬容之上。

 這就像今日女性主義問題的癥結一樣。在女性主義表面上一路凱歌的今天,我們每個人都反對“男性沙文主義”,我們尊重女性,認同她們也是平等的人……然而正如前面一位朋友所說的“生活體驗:給以女人太多的自由和主權後,我常被告知我欺負了她們”。我們看到,許許多多人在抽象的(表面的)層面上,都會舉上雙手支援女性的“自由和主權”,但當在日常生活中近距離地面對自己身邊的女性時,卻往往會産生出內在的焦慮、不舒坦……這還並不是某幾個人是hypocrites(僞君子)的問題(罵幾個人總是太過容易,如那位幾個月內從“老實人”變成“僞君子”的趙忠祥),而是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今日意識形態在底層的隱秘的操作(老趙至多只是某種“普遍化的變態”下的一員)。反過來,今日那被過度中心化的“騷擾”問題,難道不恰恰也正是同樣的意識形態操作之産物:我支援對他人的寬容,但他人一旦離我太近,呼呼,“你騷擾了我!”

 濂溪公子:我問個問題,怎麽看待今天參加討論的人中女性的比例明顯高於參加其他話題討論的比例?今天大約是30%,以前都是10%,假定大家提供的性別是真實的。謝謝啦!

 李修建:呵呵,或許體現了女性對自身的關注。

 zuyunie:這說明女性確實是個話題,需要去探討啦。^_^

 吳冠軍:各位朋友,稍緩,打字有些跟不上。

 李修建:老兄慢慢來,也請大家諒解。

 濂溪公子:謝謝您,希望有回答。

 吳冠軍:我想也許因爲今天這個話題本身已經是“feminine”的,就是“女性特徵”的。

 濂溪公子:回答的很簡單,也許就是這麽回事吧,呵呵!

 東南子:這個問題不必問吳先生啊,各位姐妹自己發言就OK了。我不是因爲是一個女性話題才來的,呵呵。不要說得好像女性不關心別的問題或者不懂得其他問題一樣!

 濂溪公子:不管!反正你來了,哈哈,要不你早走開了!我的這個問題實際應該是這樣的:女性是否自己把我們討論的女性主義當問題來看?要是不是,該啓蒙還是不管???

 東南子:我的天哪!

 濂溪公子:難道不是個問題嗎??

 東南子:你認爲男性有什麽資格對女性啓蒙麽?

 裛露叢蘭:難道男性就不需要啓蒙?

 zuyunie:中國的男性尤其需要啓蒙。

 濂溪公子:是你們自己啓蒙,也許?我沒界定啊!

 無窮:吳兄,但你不能否認,辦公室裏的“葷段子”、上司的“騷擾”性行爲確實已侵犯女性的尊嚴了。

 吳冠軍:正如我前面所說,我並不是天真的浪漫主義者,在很多直接的“肉體”層面上,騷擾當然是個問題。但我們的分析不應僅僅停留於這些大家都已看到的“直接”層面上,而更應該進而分析一下,這種在今日被廣泛複製開來的“騷擾”背後所隱藏的意識形態邏輯本身。

 李修建:吳兄是在冷眼看待性騷擾話語的泛濫。

 張正方:男人的惡搞與女人的不自覺,是女性成爲問題的原因?

 小樹葉:這種事情和女權沒有多大聯繫吧?

 吳冠軍:我個人對今日意識形態下的——即媒體、大衆文化、網路中所觀察到的——當代男人,或可以說毫無好感。但問題也許還不在於“男人的惡搞”本身,而是女人在這個意識形態氛圍下,正扮演著配合者的角色,這才是我們今天要看到的癥結。正如我前面所說:這個社會裏的女人正是在和男人一起合謀,努力使自己變成一個物件-工具化的“他者”,一個滿足男人那永不可能被徹底滿足之欲望的途徑;換言之,即積極地在“陽具”邏輯中行動。

 zuyunie:“而是女人在這個意識形態氛圍下,正扮演著配合者的角色,這才是我們今天要看到的癥結”。同意此看法!

 鼴鼠布布:你難道不覺得現在男人惡搞、女人配合正是Max Weber所說的iron cage麽(注:指馬克斯•韋伯分析資本主義精神時所用的術語“鐵籠”)?

 張正方:所以女性不自覺。

 濂溪公子:男人有什麽資格說女性不自覺???哈哈!

 無窮:呵呵,男人說女人,隔牆把脈。

 張正方:與女權主義的不徹底性有關。

 小樹葉:爲什麽女人會去配合呢?

 濂溪公子:男人掌握政治資源(就是權力),還有物質資源(就是對資本的掌握)。

 zuyunie:是在男權語境下不自覺的配和,所以我們要清醒啊!

 裛露叢蘭:“在男權語境下不自覺的配和”!!非常同意!

 張正方:男人要瞭解自己,首先要瞭解女人。他是通過瞭解女人才達到瞭解自己。

 小樹葉:所以要在男權社會環境下談女權很難!

 濂溪公子:開始就是一個新的里程,不開始永遠都沒路走!

 八 批判的視界

 基民黨人:吳先生,我以前想在後現代哲學裏鑽研搞點成就出來,但發現這東西一點建設性都沒有,結果放棄了,不過它也有價值,摧毀了宏大敍事。不過人類社會的存在靠的不是摧毀能力,而是建設能力。吳兄,你覺得後現代對中國社會的文化來說,價值有多大?抱歉,在問一個女性問題外的問題。

 吳冠軍:“中國社會的文化”這個概念本身是否能構成一個自足的整體性單位,這是我首先想存疑的;其次,您這個問題本身,背後隱藏著一個實用主義的邏輯,即以對“我們”有沒有“價值”來在一個跨語言的“思想市場”上“挑選”思想;第三,我自己對“後現代主義”也很有一些疏離,原因在於它本身已成爲今天意識形態的一個部分:各種“微觀的”社會鬥爭都以強調自己的特殊的認同爲依託,似乎在社會現實中“具有”這些“身份”的人們,本身是能夠“自然”乃至“自由”地來言說他們的“敍事”。因此,雖然“後現代主義”一方面放棄普遍主義“宏大敍事”,但事實上這樣的“微小敍事”本身,也仍然恰恰正是意識形態的建構。

 今天所討論的女性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面向:女性主義把女性的這個“identity”作爲依託來進行社會鬥爭,今天的同性戀鬥爭也是一樣,似乎這些鬥爭和其他的社會鬥爭沒有關係,各種“微小問題”之間彼此也不存在意識形態的關聯。在我看來,這種後現代“認同政治”,是我們今天首先要質疑的。如我前面所說,我最近接連寫了一些文章,正是在我們當下現實的日常生活中,以貫穿各個層面和領域的方式,來分析各種被共用的根本性的意識形態操作、以及它們所遵循的隱秘的邏輯;而我前幾年也曾寫過長文批評Charles Taylor(注:加拿大哲學家查爾斯•泰勒,當代社群主義代表人物之一)的“承認政治”,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東南子:嗯,那麽,您對universalism vs. relativism怎麽看呢?

 吳冠軍:“universalism vs. relativism”,用一個簡單的話說,這是一個分幣的兩面:兩者表面彼此相反,但另一方面,恰恰condition each other(注:互相構成對方的條件),沒有不存在“universalism”的“relativism”,反之亦然。或許,用德勒茲(Deleuze)的術語“disjunctive synthesis”(分裂的合題),來形容這樣一個吊詭的狀況是最恰當不過了,即兩個彼此激進排斥的立場的根本性的co-dependence(共生狀態)。

 東南子:同意!

 zuyunie:“universalism”是什麽意思啊,不好意思!

 李修建:普適主義與相對主義,呵呵。

 裛露叢蘭:就是普遍主義。

 zuyunie:呵呵,謝謝!

 東南子:那麽,您認爲我們批判的立足點在哪兒呢?既然您反對後現代主義的indifference(冷漠),又反對普世主義的意識形態霸權。

 吳冠軍:我認爲,我們的批判的立足點,可以放在前語言的真實/真理上,在我晚近的一系列長篇論文中,對此有很細緻的學理闡述。在這裏,簡短地以今天討論的主題——性批判——爲例。真實的女人,本身是前于“女人”這一符號的存在物,因此是語言所無法表述的東西(一說“女人”就已經不是真實的女人了,因爲太多的符號性“附件”)。從前語言的真實的女人(以及,那無法想像的真實的女人之欲望)出發,我們可以對今天一切的性話語、性“關係”進行質疑。這個時候,前語言的女人之欲望不存在任何(符號性)定義,其唯一的存在論上的定義就是,它不是男性(陽具)的欲望!這個否定性的定義本身就提出了一種永不竭止的激進批判,其針對陽具邏輯的批判視野,也正包括了今日意識形態秩序下的女人們本身(往往落入意識形態陷阱,即成爲它的配合者),以及作爲身份/認同的本質主義的“女性”概念,乃至深深建立在這一身份/認同之上的“女性主義”。我們今天參加討論的幾位小姐,在日常生活中,哪些是從不化妝、從不看主流美容雜誌、從不…………的?這種在日常生活層面所展開的自我反思性的思想實踐,恰恰是走出成爲男性欲望之物件的意識形態束縛的激進的批判實踐。

 東南子:那是因爲您認同存在“前語言的真理”,可是,如果按照(後)結構主義的說法,可不這麽看哦!

 吳冠軍:您說的是,我的論述,確是不完全是後結構主義的,甚至不少地方是格格不入的。

 李修建:各位,時間差不多了,下面請吳兄做一簡短總結。

 東南子:既然時間快到,那麽謝謝您先,很高興認識您!

 吳冠軍:衷心感謝所有朋友的參與與交流,總結不敢,今天我們討論了好多論題,有很多思想火花,我自己受益匪淺,希望有機會能和大家再進行思想討論。:)

 無窮:我們看著都覺累,你還是做答,很是感謝。

 zuyunie:呵呵,謝謝吳兄。

 李修建:多謝吳兄!也再次感謝各位朋友的熱情參與!

 吳冠軍:謝謝李修建兄的主持,謝謝各位!

 李修建:好,網聊到此結束,多謝!

 中國學術論壇網:我們與吳冠軍老師的短暫交流雖然結束了,但我們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和討論仍將繼續進行。感謝吳老師的出席,感謝各位網友的積極參與。我們日後會組織和開展更多類似的交流和討論,使大家獲得收益,共同進步!

 鳴謝東南子、木芙蓉、春暉愛日、老貓、濂溪公子,張正方、adouzzy、基民黨人、maohan、小樹葉、寒鶥、鼴鼠布布、zuyunie、裛露叢蘭、cc、無窮、殷守甫等網友的參與!

 (網聊整理:李修建,小標題亦爲整理者所加;吳冠軍爲整理稿全文作出審訂,並爲其中的外文或專業表述用括弧的方式添加了一些翻譯或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