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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副刊2000.05.09
☉柯裕棻
第一次見到「美少女戰士Sailor Moon」這齣日本動畫時，覺得這個名詞 有點矛盾，因為它把兩個相斥的文字概念組合在一起，清純的美少女如 何作戰呢？而它的故事情節又匪夷所思，所謂Sailor意指高校水手制服，Moon意指主角月野，它的人物和故事其實明白昭示一種新的少女 概念和想像。美少女戰士不同於我所熟知的動畫女性角色，她們五個 人各有不同的魔法器，平日是普通的十四歲高校女生，要打擊惡勢力拯 救地球時，就聯合起來變身為身著性感麻辣水手服的魔女，變身的 過程身體會發光，並露出若隱若現而且發育良好的曲線。與惡勢力對 抗時她們一定要團結，雖然偶有挫折但一定會成功。
這些美少女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些了，她們絕不是小甜甜或喬琪 姑娘，不像千面女郎總是為奸人所陷，不是鉤心鬥角的芭蕾群英，不 是愛得死去 活來的凡爾賽玫瑰，不是無敵鐵金剛裡百無一用的木蘭號（木蘭飛彈 是個多大的諷刺啊），也不是科學小飛俠裡暗戀鐵雄的三號珍珍，她作戰時常常被惡魔黨綁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美少女戰士有點像 現在的早安少女組，她們一群人美美的，有點笨拙，常鬧情緒。可是 千萬別搞錯了，她們成軍雖然倉卒，卻勢在必得，行動一旦開始就要 征服要作戰了。
只需要魔法器，和追求理想的心，美少女可以變身為辣妹，變身之 後法力無邊所向披靡。螢光幕裡，魔法器是一根手杖（姑且不論這多 麼明顯地隱喻著什麼），螢光幕外的魔法器就有點複雜奇巧了，它是 一抽屜的粉餅腮紅眉筆唇膏眼影睫毛膏指甲油，瘦身產品，魔術胸罩 ，一櫃子的衣服，一櫃子的鞋子。有了這些也還不一定變身成功，妳 得有作戰意志，妳還得發光，露出發育良好的曲線，妳注定要有戰場 有敵人，還有同盟戰友。
林黛玉王語嫣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少女忽然有點尷尬，因為正有 一群後天製造的火辣美少女鑼鼓喧天地廝殺著，要靜坐一旁纏足背書 彈琴，確實有些不合時宜，而且即使是純情者若林徽音，最後也選擇 嫁入豪門。再說，一號鐵雄之所以不懂珍珍的心意，說不定是因為他 其實愛上二號大明。愛情至此忽然看來有些千瘡百孔，老巫婆籃子裡 的蘋果每一顆都有毒，真命王子不一定會來，而且連小矮人也未必痴 心守候。王子可能上酒家找公主去了，小矮人說不定去約會檳榔西施 或紅茶辣妹。
活在失樂園裡的中產階級美少女真是危機四伏，開始唱起魔鏡魔鏡 告訴我，男人到底要什麼？這時除了必須使自己百毒不侵，還得訓練 魔鏡說謊。於是出現許多教戰守策，每個月都有最新情報出現在書肆 ，報導最新的流行趨勢作戰法則，痘痘作戰方法大公開，新春 化妝祕笈，消滅脂肪一百招，對抗紫外線美白必備武器，口紅新色圖 鑑，購衣必勝指南。大家仔細研讀、判斷、討論、計算價錢，試用， 累積功力。
然後就出現了像濱崎步一般的美少女，她頂著藍色的假髮，敷粉敷 得白透的小臉，佔三分之一面積的大眼睛，長得驚人的假睫毛，有色 的隱形眼鏡，全身金光閃閃瑞氣千條，不方便的兩公分特長指甲，高 亢稚嫩的嗓音，面無表情動也不動站著，完全像個精緻的人工智慧聚 合體。如此徹底的人工化，如此令人讚嘆的完備武裝，爐火純青的物 質取向，比洋娃娃更擬仿更不真實。她身上的物質堆砌已臻化境，那種縝密設計過的俗艷陡地有一種妖魅的氛圍，她取得了特質所賜予的力量（不論每天花多少時間金錢做維修）。這物質所營造的清純略帶 塑膠味，不是性靈的滌淨，而是把缺陷與斑駁處密不透風地，以小小 的物件包裹起來，成就了光滑的面具，魔鏡的謊言於焉開始，只是它 要哄騙的不再是攬鏡自照的人，而是向鏡子外的世間複述再現鏡中人的完整無缺。
問題是，從事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勞動，美少女究竟在打什麼戰爭 呢？敵人到底是誰呢？真有勝算嗎？意圖否認己身缺憾，憑藉拜物以 完成自我形象的打造，在這場不知敵我的戰事中能夠成就什麼呢？
只有一種少女握有絕對的勝算，可是她們在生活中不存在，那就是 超能力靈異少女，自蹈遊走於理性道德的疆界之外，她們的意念具強 大的破壞力 ，她們的凝視懾人魂魄，她們的微笑詭秘（uncanny），身體非常不凡 （unhomely），她們是致命的鬼魅與人的複合體，她們不盡完美，像斑駁的白瓷，常常在身體或心靈上有所缺陷，然而這缺陷卻轉化為魔異的力量。這樣的少女像幻燈片投射出來的影像，在黑暗幽微中特別 鮮明，隨著背景浮動，半透明地掩蓋事物的秩序，覆上一層煙霧般明 滅不定的欲望執念和憎怨。亦正亦邪的吸血姬美夕可以自在地操控神魔，以邪惡的力量維持人間正義。伊藤潤二筆下絕對無法抵抗的富江 像息肉組織似的無盡
繁衍，富江噁心（grotesque）的身體存在是為了 復仇，可是她的復仇沒有道理可循，她既清純又邪惡的笑臉像狂女的 面具從怪物的身體上長出來，她的欲望與憤怒同樣張狂，兇猛地反噬 對她有欲望或敵意的人。
少女內在的自我形式或欲望的展現因此以一種可驚怖的形式被訴說，因為她們無法被安置在少女美好完璧的身體想像中被理解。有缺陷 的少女（身體的殘缺或心靈上的恐慌，甚至身心的欲求）成了不可知 不可言的它者，她們竟然可以不外求任何器物就法力無邊，她們自身 的缺憾和恐懼成為最強大的超越武器。
也許，等我們的無敵美少女在物質中沈淪了又沈淪，在身體裡迷失 了又迷失，對愛情神話失望了又失望，百轉千迴傷痕累累了之後，才 有勝利的可能吧？畢竟，繳械投降的選擇 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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