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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02.22
☉柯裕棻
去年暑假,麥當勞推出一系列的凱蒂貓加值套餐活動,共二十五萬套,卻因為消費者排隊搶購,造成凱蒂貓存貨不足,一度引發群眾爭執,經由媒體報導後,凱蒂貓旋風橫掃全台。去年底中華電信發行凱蒂貓電話卡五萬張,第一波於推出後五分鐘內即告售罄。倫飛電腦公司隨即推出凱蒂貓外觀的手提電腦,裕隆汽車推出限量的凱蒂貓車款,誠泰銀行也推出凱蒂貓情侶信用卡。依據中天衛星頻道的新聞節目所做之民調,凱蒂貓位居去年台灣民眾心中的風雲人物第三名,僅次於李登輝和各總統候選人。今年初,麥當勞再以千禧之戀推出凱蒂貓加值組合,共四十五萬套,仍然引起各界矚目。
消費之所以無法克制,其最終原因,便在於它是建立在欠缺之上。--- 布希亞
(JeanBoudrillard)
去年入夏,因麥當勞所贈送的凱蒂貓缺貨引發搶購群眾爭執,凱蒂貓狂熱一發不可遏。文化評論者因此而展開筆戰,痛沉群眾運動在政治上已死,卻在搶購商品的荒謬行為中再現。諸多議論,遂引起各界正視日本文化商品在台灣暢銷的現象。
日本文化商品在台灣流行由來已久,日本漫畫卡通圖案在坊間大量仿冒複製已有數十年,早已在青少年中造成文具用品的潮流。凱蒂貓是日本二次大戰後產生的文化商品,它在日本一直盛行不衰。在台灣,早期進口文具商品非常昂貴,直到八十年代凱蒂貓商品才逐漸在舶來品店和精品店中流行開來,九十年代之後,夜市的路邊攤漸漸可見其仿冒品,難辨真偽。早期的凱蒂貓是少女商品,近年來隨著流行的擴展,貓迷的年齡層有
逐漸往上擴大的趨勢,連中年婦女也不乏其人。
日本文化商品的盛行,在台灣文化界所引燃的戰火,廣至全球化風潮下的本土認同危機,小至文化口味的低落,此起彼落已近十年。然而跨國系統已然成形,跨國文化儼然成為通俗文化,如果對跨國生產、消費,跨國物資的流通、交換等行為仍抱持兩極化的二元論述,無法觸及此波全球化風潮的文化核心問題。這些被二元化的問題:一為精英/通俗文化的區隔,二為殖民主義的他/我問題,三為女性主義的性/別問題。
日本凱蒂貓的出現幾乎使我們無從批判,這一隻無嘴無表情的白貓,差一些就成了我們民族大義淪喪,國格不保的最佳證明。即使禍不至此,它也幾乎使女性主義者數十年來的辛苦經營毀於一旦,性別問題在裝可愛的貓族少女文化中,蕩然無存了。學者們多半瞠目結舌,無法面對這樣一個赤裸裸的殖民者的商品勝利。文化精英們不能理解,為什麼這樣無創意大量複製的制式圖案,能風行草偃、所向披靡?貓迷們窮極搜購無所不
在的無嘴白貓的商品,廣告商品則以更急切的速度,將貓臉複製在一切的商品包裝之上。從衛生紙、泡麵、洗髮精等日常用品,至機車、手機、照像機、電腦等科技產品,無一不可以凱蒂貓圖案為設計。除了女性衛生用品之外,一個貓迷女孩可以完全生活在凱蒂貓的產品中。
凱蒂貓沒有表情沒有嘴,沒有背景沒有動作的事實,讓許多女性知識份子忿忿不平。她們認為,這種簡單無表情的形象是將貓迷少女心智幼稚化的象徵,凱蒂貓的無嘴正代表了女性傳統上的馴良無聲,粉紅粉藍的色調是對女性柔弱的刻板印象,少女對凱蒂貓的認同是性別文化開倒車。擁護凱蒂貓的女性則認為,這種打壓貓迷的精英論述,正是長久以來女性主義者對待一般女性同胞的一貫歧視態度,而知識分子拒絕了解凱蒂貓受歡迎的理由,是大眾文化被精英文化欺壓的實例。甚至有兩種背道而馳的政治性說法,一派認為凱蒂貓的流行適足以反映台灣民主化的成功,個人的自由度提高,可以不再為人權自由上街奮鬥。另一派認為凱蒂貓的流行反映新生代的政治冷感症,竟有人不關心兩岸導彈問題,而排隊搶購凱蒂貓。
我們其實是目睹了一個符號的生產過程。凱蒂貓是一個符號,它正在成為一個符號。它使我們無從討論或褒貶,我們比它還無嘴無聲,因為我們還不確定在這符號之後的確實意義,我們看不見意義,符號之後即是空無,它的意義需要我們去填滿。我們選擇最快最方便的方式來賦予它意義,那就是消費。消費不只是物質的實踐,它是一個有邏輯一致性的論述,我們所消費的物品皆指涉某些意義系統。如果有什麼真正的文化危機在凱蒂貓的商品上出現,應該是消費也不能解決的意義的貧乏問題,散置於各種二元化論述中尋求速戰速決。
然而我們恐懼這無所不在的貓臉,它在我們最沒提防的時候向我們展現的資本文明商品的無限循環,戀物癖注定失敗受挫的殘酷事實。貓迷買不盡凱蒂貓的產品,光是消費並不能擁有全部的凱蒂貓。這是消費的無限與無能,對商品無止境的渴求,不可能達成的擁有,沒有終點的消費。
被消費的不是貓臉本身的物質性,也非這些商品的實質使用價值,凱蒂貓風潮中被消費的是它在這整個符號意義系統中的差異性。成為貓迷似乎構成了一種消費上的認同,然而貓臉本身並沒有任何本質上的意義。消費的機閘已經開始啟動了,它早已成為符號,但我們說不清這符號的意義。我們怕的是這個太過空洞的符號所引發的意義產製過程,因為它的空洞,它幾乎吞噬一切接近的意義,民族大義也好,文化區隔也好,性別也好。總而言之,任何罪名都批得有些心虛,這貓的一切意義都不明顯,我們因此大加撻伐,為掩飾這種噬人的意義之空貧。
凱蒂貓被認為是低俗的大眾文化,與它的量產和廉價有關。量產和廉價都是文化消費邏輯中最傳統的兩個評判準則。因為量產,稀有性很低。因為廉價所以神聖性減少,人人都可以消費它。凱蒂貓的社會位置因為它的廣泛流行而越來越低,終於淪為在夜市路邊的賤價品。而它越在路邊攤受歡迎,它遭到高級文化的鄙視就越理所當然。文化的區隔在這一點上看來,完全是依照經濟資本的高下區分的。
除此之外,仿冒品大量出現也是造成凱蒂貓低俗的理由之一。真偽難辨的混亂狀態使得商品的原來賴以為生的附加價值完全瓦解,所謂的原創性也在唯妙唯肖的仿冒品之間消失殆盡。然而商品的原創性本來就是一則消費神話,正品意義在商業邏輯的操縱之下變得神聖不可侵犯,並被標以高價以鞏固神聖的附加價值,雖然其實仿冒品完全無異於所謂的正品,唯一的落差,只能說是販售系統的差異。僅僅這樣的差異,就足以混亂品味區隔的公式和法則了,仿冒品與正品之間的區隔如果脫離了販售的場域,其差異只能以價差維繫,無關品味高低了。然而,這種模仿與其所產生的變異其實遠超過商品所代表的經濟意義。文化商品的模仿,其產生的變異不僅是在商品的價值系統中所有顛覆及破壞,在商品做為一個符號的意義系統中,也產生了變化。
誠如諸多批評者所言,二十五歲上下的在職女性對凱蒂貓瘋狂的消費極有可能與少女時期無法滿足的消費欲望有關,同時是對少女時期的耽溺和眷戀,也可以是彌補曾經空缺的遺憾,而中年婦女成為貓族的現象也被解釋成台灣女性無法從父權制度下獲得精神滿足,轉而拜物。也有批評者認為,凱蒂貓的流行是日本文化的變相侵略,不但在經濟上行傾銷之實,也在文化上行矮化欺瞞之事。對凱蒂貓大肆抨擊的人,其實仍然肯定了
它的存在極度重要與文化上的顯著性,貓迷們在貓臉上看到自己欲望的滿足與少女時期的記憶,抨擊者則非常沈重地看到日本國旗和父權壓迫。兩種解讀其實都對凱蒂貓賦予意義,只是其系統脈絡不同,只是其用以評斷高下優劣的口味不同,只是其所仰仗的社會資源系統的不同,只是邏輯理性的不同。
可是,變異也一一產生,而且終於吞沒主題原旨。仿冒器的大量出現混淆了符號的高下,它無止境地複製,終至一個不可完全消費/窮極的境地。終結的幻象至此亦成為絕對的奢侈,因為終點已在複製中消失了,不論是貓迷或抨擊者都無法透視凱蒂貓的終極意義,它的意義在無限的商品循環中退至不可指涉的日常生活物品中,散佈在一切的細節之中,它的意義遂只能由日常生活的演練操作中被窺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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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02.23
凱蒂貓的消費危機
☉柯裕棻
凱蒂貓風潮還不至需要破解文化密碼,這種流行的風潮也不至於是社會權力論述欲加以排擠的文化受難者。搶購凱蒂貓的消費者雖無理性,但非殖民主義所矮化的無主體性的神秘個體。
平心而論,凱蒂貓確實帶有濃厚的資本主義主流色彩,貓迷們打著大眾文化受歧視的標語言之鑿鑿,其實完全不是受害者,也非受主流打壓的邊緣群體。批判凱蒂貓的學者既非被社會排擠的邊緣人,更不是文化階級中的貧困者。兩造均為主流文化的一支。如果這是一場戰事,這是一場主流文化的權力爭奪,一場大眾文化與文化精英的位階爭奪。沒有人會輸,兩造早已和解於主流文化的運行法則之下,精英文化需要大眾商品的存在以完成其區隔,大眾文化挾其無所不在的多數優勢,與精英文化相頡頏。
消費不等於認同,文化商品大量被消費也不代表這樣的商品具有文化上的絕對意義。它的特殊意義是日常生活的消費與使用生產出來。商品在被金錢交換之後即不再為消費系統制約,並且可以由使用者來定義它的文化位置和意義。換言之,商品的附加價值是由消費者決定的,而非由社會系統先決。
凱蒂貓在台灣成為流行商品,成為路邊攤的便宜貨,成為眾人搶購的炫耀性消費,成為殖民主義的殘餘,成為大眾文化和精英文化的拉鋸戰藉口,成為女性主義者痛心疾首的反省目標。凱蒂貓並沒有創造新的文化認同或意義,而是原有現存的各種論述與社會關係,不論緊張與否,藉由凱蒂貓的出現,重新浮現檯面。各種意義依我們的使用與解釋,結合在符號凱蒂貓之上。眾說紛紜之際,狂售十萬隻的凱蒂貓被消費了。我們的確是生活在機械複製的時代裡,當我們正要駁斥這個商業系統的無理性時,它本身以更大的無理推翻了它自己。供給從不虞匱乏,消費者所建立其上的欠缺,並不是物質的欠缺,乃是意義的欠缺。
凱蒂貓在台灣社會的意義是它的出現所引發的文化爭辯,以及經由這些爭辯所凸顯的文化網絡。這些文化爭辯在各個社會場域交鋒,進行著不停歇的資源爭奪與發言權的確立或推翻。社會對話如此原無可厚非,但各方說法莫不以二元化立場進行批判,精英或通俗,殖民或獨立,父權或解放。在這些已被僵化的軸線間,多元論述不復可見,剩存的僅是長久以來熟悉的文化偏執。
消費不足懼,它是我們最熟悉的社會規則之一,它雖是資本主義文明體系奠基其上的機制,然而它也可以是意義系統得以解放的空隙。凱蒂貓亦不足懼,它只是日常生活中多如牛毛的符號之一,它只是我們消費掉的諸多商品之一,不管是意義還是物質。它的存在規則與競選時所販賣的候選人形象商品並無二致,它們都代表一些由消費即可達成的立場和喜好。指責凱蒂貓為淺薄的大眾文化,尚無可厚非,只是,依此邏輯,該如何看待社會中其他的形象符號消費呢。
該怕的也許是,主流文化和其批評者皆淪於二元化速戰速決的邏輯裡,意義也好,物質也好,我們因此一勞永逸地以消費解決一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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